他先是以自身强横的神识,从各个角度、以不同强度,反复扫描了石龛、纳戒和玉盒数遍。
接着,又施展了几种专门用于探测追踪印记、隐匿禁制、恶毒诅咒的小法术。
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水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轻柔地拂过石龛内的物品。
水纹反馈回来的信息清淅而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隐藏的恶意。
他又等了几息,确认再无其他机关。
然后,他才上前一步,动作依旧谨慎。
先用一层薄薄的幽冥水精之力包裹住手掌,隔空摄起那枚黑色纳戒。
纳戒入手冰凉,触感非金非玉,上面的暗纹似乎蕴含着某种玄奥,但此刻并无异常。
林凡能感觉到纳戒内部有一个不算太大,但足够稳固的储物空间,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最中央悬浮着一小团极其微弱,但极为精纯的温养神魂的灵力。
他分出一缕最细微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纳戒,再次确认内部没有隐藏任何后手。
一切正常。
至少,以他目前的手段,探查不出任何问题。
林凡不再尤豫,将纳戒戴在左手中指上。
纳戒自动调整大小,贴合手指,冰凉的感觉逐渐变得温润。
同时,他将旁边几个玉盒也一一检查后收起。
玉盒中确实是一些品质不错、但算不上绝世罕见的丹药和炼器材料,对于开脉甚至铸灵境修士算是宝物。
对御灵巅峰修士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不值钱”的杂物。
这更进一步佐证了玄冥上人“诚意”。
就在林凡将最后一个玉盒收好的瞬间,他清淅地感觉到,那道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周围,属于玄冥上人的魂力印记。
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幽光,如同倦鸟归林,投入了他手指上的纳戒之中。
接着,那意念便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仿佛真的只是一缕需要温养的虚弱残魂,陷入了沉睡。
石室内,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以及他和青玉子轻微的呼吸声。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那枚冰冷的黑色纳戒。
纳戒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上面的暗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又仿佛只是错觉。
他眼神深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幽深。
这场与千年幽魂的“合作”,这场看似各取所需的“公平交易”,就此开始。
他几乎可以肯定,所谓的“合作”、“查找重塑材料”以及那诱人的“玄冥真水本源”信息。
最终指向的,极有可能依旧是那条亘古不变的老路夺舍重生。
那完整的玄冥真水本源,既是无法抗拒的诱饵,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比眼前这玄冥传承殿凶险百倍的致命陷阱。
但现在,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为了这堪称逆天的机缘,为了能尽快脱离这即将彻底崩溃的绝地,他不得不先与这“千年幽魂”虚与委蛇。
将这柄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这致命的危险与机遇,暂时带在身边。
未来的路途,注定将是一场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与虎谋皮的智力博弈与生死反制。
但他无惧。
林凡抬起头,看向信道深处,那里隐约传来更加剧烈的震动和崩塌声。
“走。”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无波,率先向着玄冥上人提供的、那条标注为“紧急出口”的路径疾驰而去。
青玉子连忙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寂静的偏殿和来路,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但看着林凡那沉稳坚定的背影,他又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咬紧牙关,紧随不舍。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曲折的信道深处。
手指上的黑色纳戒,在奔跑带起的微风中,冰凉依旧。
沉骸骨海深处,玄冥主殿正在经历它千年寿命中最后的崩塌。
与其说这是一座宫殿的毁灭,不如说是一头远古巨兽的垂死挣扎。
主殿庞大的骨架在黑暗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声音沉闷得象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悲鸣。
穹顶上,雕刻着古老水纹图案的巨石如溃烂的皮肉般片片剥落,每一次坠落都激起浓密的尘雾。
在幽暗的密道中弥散开来,混合着经年积累的血腥与腐朽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水汽。
林凡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在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中穿行。
这些信道并非为人类建造,它们是上古时期开采“黑水玄钢”时留下的矿道,历经千年地质变动。
早已扭曲变形,到处是突兀的岩刺和隐蔽的裂隙。
脚下时而湿滑如镜,是千年渗水形成的钟乳石面。
时而碎石嶙峋,稍有不慎就会滑入深不见底的竖井。
灵气稀薄得令人头晕,残留的禁制碎片像无形的刀刃,偶尔划过皮肤,留下细密的血痕。
但林凡的脚步轻盈得如同真正的鬼魅。
每一次点地,都精准地踏在岩壁最坚实的凸起处。
每一次转身,都恰好避开头顶垂下的蚀骨石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这迷宫般的信道中生活了数十年,而非初次踏入。
青色衣衫在急速移动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角拂过岩壁时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很快被远处主殿崩塌的轰鸣吞没。
这一切,都得益于丹田内那幅缓慢旋转的太极图。
青玉子紧随其后。
幽蓝与乳白交织,水的本源之力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共舞。
这幅自玄冥主殿内核处得来的造化,不仅重塑了他的经脉,更将他的灵根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此刻,林凡的神识如同纤细的蛛网,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向前方铺开。
不是简单的“探查”,而是一种近乎全知的“感知”。
他能“看”到三十丈内岩壁每一处凹凸的纹理,能“听”到石缝中盲眼洞穴生物窸窣爬行的节奏。
能“闻”到空气中不同浓度水汽的细微差别,甚至能“触摸”到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残存禁制所散发的灵力涟漪。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来自主殿方向的“声音”。
那声音被厚重的岩层和破碎的禁制过滤扭曲,却依然清淅得如同在耳边炸响。
巨型承重结构断裂的闷响,像巨兽骨骼被生生折断。
古老禁制被蛮力撕裂时发出的尖鸣,如同千万片琉璃同时炸裂。
而夹杂其间的,是无数短暂却凝聚了极致情绪的“哀嚎”,那是生命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的恐惧、不甘、怨毒与绝望。
三股狂暴的妖气如同黑夜中燃烧的烽火,在主殿废墟间横冲直撞。
那是堪比铸灵境后期的气息,带着蛮荒时代的腥臭与暴虐。
它们所过之处,岩层如黄油般融化,残存的建筑结构被撕成碎片。
与它们纠缠的,是数道强弱不一的人类修士气息,或贪婪、或绝望、或疯狂,如同飞蛾扑火般在那片死亡旋涡中挣扎求生。
整个海底山体都在随之震颤。
仿佛这头沉睡了千年的海底巨兽,内脏正被什么东西疯狂啃噬,在彻底死亡前发出最后的痉孪。
“左转,三十丈后,注意脚下有暗蚀水坑,绕行。”
玄冥上人的意念直接在林凡识海深处响起,平和、精准,不带丝毫烟火气。
这千年老怪物的残魂似乎完全不受外界那修罗地狱般景象的影响。
“暗蚀水乃地底阴气与腐朽尸水混合所化,寻常修士沾之,皮肉溃烂见骨。不过对你而言。
”玄冥上人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倒是不错的补品。你那玄阴心火,最喜此等阴秽之物淬炼火性。”
林凡没有接话,身形在狭窄的信道中如游鱼般折转。
三十丈距离眨眼即至。
眼前信道陡然下斜,地面果然出现一片不起眼的暗色水洼。
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周围的岩壁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若是常人,怕是会以为这只是普通积水,一脚踏下便是万劫不复。
林凡脚步未停,只是在即将触水的瞬间,右脚在岩壁上轻轻一点。
身体借力腾空,如一片羽毛般飘过三丈宽的水面。
落地时甚至没有惊起一丝涟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不错,身法又有精进。”
玄冥上人适时点评,语气中的赞许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虚伪,也不过分热烈:
“但真正的考验在前面,抬头看。”
林凡依言仰首。
前方甬道顶部,三根倒垂的灰白色石锥隐约可见。
它们型状并不规则,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乍看与寻常钟乳石无异。
但林凡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些孔洞中正缓缓渗出一种极淡的灰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蚀骨阴锥。”
玄冥上人解释道:
“天然形成,吸纳地脉阴气千年而成。虽不及殿内那些杀伐禁制凌厉,但若被惊动坠落,爆发的阴气波动足以传遍十里。到时候,无论上面打得多热闹,都会有几道神识扫过来查看。虽说未必能发现你我,但总归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