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历经沧桑的老者,又象是看透世事的智者。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离体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乳白色与幽蓝色交织的气箭。
笔直射出三尺之外,撞击在对面石壁上,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在坚硬的玄冥石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边缘光滑的凹痕,凹痕周围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寒霜。
林凡对此恍若未觉,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皮肤依旧白淅,指节分明,但仔细看去,皮肤下似乎隐隐有幽蓝与乳白的光华交替流转。
那是两股本源之力初步融合,在体内自成循环的外在显化。
他轻轻握拳,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不仅仅是灵力总量的暴涨,更是质量上的飞跃,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如臂使指、更贴近“道”之本源的力量。
他抬眼,目光扫过石室。
那朵孕育了千年、刚刚奉献出玄阴心火的阴冥水莲,此刻光华已然黯淡大半。
莲瓣上流转的星河纹路也变得迟缓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大部分精华。
但并未凋零,反而呈现出一种返璞归真的宁静。
依旧静静悬浮在水池中央,缓缓吸收着此地浓郁的玄阴之气,缓慢恢复着。
而水池旁,那三具经历了千年时光、方才被林凡以“幽冥化龙”引动残魂、完成了最后考验的玉质骸骨。
此刻已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真正化作了三具纯粹的、温润的白玉骨架。
保持着生前的跪坐姿态,面向中央的水池,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守护。
骸骨前的半空中,三件物品静静悬浮。
左侧,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令牌。
令牌不知以何种材质铸成,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温润。
令牌正面,一个古朴的“冥”字深深镌刻,笔画苍劲,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只是凝视,就让人仿佛看到无边幽狱、黄泉翻滚的景象,一股森然、威严、镇压一切的气息隐隐散发。
这显然是一件信物,更可能是一件权限极高的控制令牌。
中间,是一个约莫尺许长,半尺宽的玉盒。
玉盒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流淌着一层莹润的宝光。
盒盖紧闭,严丝合缝,甚至看不到缝隙所在,仿佛天生就是一块完整的玉石。
以林凡如今的神识强度,竟也无法穿透玉盒表面那层看似微薄、实则玄奥的禁制,窥探其中所盛何物。
但能让玄冥上人如此郑重收藏,与令牌、古卷并列的,绝非凡品。
右侧,是一卷以某种黑色丝线捆扎的兽皮古卷。
兽皮质地奇特,非革非皮,隐隐有细密的鳞片纹路,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卷轴并未展开,但通过黑色丝线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上面以暗金色泽书写的扭曲文本。
那些文本仿佛是活的,在缓缓游动,透着一种直指大道本源的韵味。
这很可能就是玄冥上人内核功法的传承。
林凡的目光在三件物品上一一扫过,眼神中没有丝毫激动,没有半分贪婪。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眼前不是足以让外面修士打破头、掀起腥风血雨的御灵传承,而只是几件本应属于他的寻常之物。
他动作从容不迫,向前踏出一步。
袖袍轻轻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将三件物品稳稳摄来。
在接触的瞬间,他分出一缕神识,极其谨慎地探入那枚黑色令牌。
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反而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共鸣。
令牌内似乎镌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禁制阵纹,与他体内新得的玄阴心火、幽冥水精产生着微弱的呼应。
他心念微动,令牌便化作一道乌光,没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接着是玉盒。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
林凡没有尝试打开,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贸然开启未知的封印容器绝非明智之举。
同样收好。
最后是那卷兽皮古卷。
在指尖触碰的刹那,林凡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那叹息中蕴含着对大道的不懈求索,也有对后人的殷切期盼。
古卷入手,黑色丝线自动松开,但林凡并没有展开,而是同样将之收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林凡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三具玉骨,也没有再去关注那朵光华黯淡的阴冥水莲。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平静得可怕,仿佛收取御灵传承这等惊天机缘。
对他而言,就象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他历尽考验后应得的奖赏,无需激动,更无需感慨。
一旁,青玉子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早已看得傻了。
他的嘴巴从玄阴心火主动飞向林凡时就一直张着,此刻张得更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鸭蛋。
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脱离眼框的束缚弹射出来。
他脸上那劫后馀生的庆幸还未完全退去,就被眼前这接二连三、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
最终混合成一种极度茫然、空白、仿佛世界观被彻底碾碎又重组、却还没组装好的呆滞表情。
他看到了什么?
那朵让他灵魂都战栗,仅仅靠近就感觉气血冻结,灵力滞涩的诡异莲花。
竟然象个找到主人的宠物一样,主动把最珍贵的“莲子”,虽然那是火送了出去?
那三件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御灵大能压箱底宝贝的传承信物,就这么轻描淡写、如同收垃圾一样被林凡卷走了?
还有林凡身上那气质的变化……青玉子虽然修为不高,但混迹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青玉子看着林凡的背影,那袭普通的青衫在幽蓝水光映照下,仿佛与这片古老的、沉寂的、充满死亡与玄奥气息的石室彻底融为一体。
散发出一种非人的,令人本能敬畏又诡异安心的神秘气息。
就象……就象在面对这片遗迹本身,古老、深沉、不可测度。
直到怀中传来冰冷而粗糙的触感,青玉子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大脑空白的呆滞状态中回过神来。
是那面岩土盾。
在刚才危机中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此刻已布满蛛网般裂痕,灵光黯淡几乎彻底报废的下品法器。
正用它冰冷的材质和粗糙的边缘,提醒着青玉子现实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将盾牌抓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仿佛这面残破的盾牌是他与那个熟悉的,虽然残酷但至少可以理解的修仙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抬头,再次看向林凡的背影,眼神极其复杂。
有震撼,有茫然,有后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以及……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
或许,跟着这样一位神秘莫测,气运逆天的主人。
自己这条侥幸捡回来的命,真能走出点不一样的路?
青玉子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发紧的喉咙。
想要说点什么,比如道贺,比如表达忠心,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林凡那平静却浩瀚如渊的气息面前,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象个最合格的背景。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中央水池中,那朵光华黯淡的阴冥水莲。
还在缓缓吸收着玄阴之气,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幽光涟漪。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带着诡异和谐的宁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就在林凡将最后那卷兽皮古卷收入储物袋,指尖刚刚离开袋口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那不是简单的爆炸声,而是混合了多种恐怖声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
有巨石崩塌,结构断裂的刺耳呻吟。
有庞大禁制被强行撕裂,灵力失控逸散的尖锐嗡鸣。
更有无数充满了暴戾、疯狂、痛苦与绝望的嘶吼与惨嚎。
那是妖兽嗜血的咆哮,是人类修士临死前发出的不甘哀鸣。
是利爪撕裂血肉、法宝轰碎骨骼、灵力碰撞湮灭的种种杂音……
所有这些声音,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混合、放大,蛮横地穿透了玄冥主殿那不知有多厚、布置了多少重防护禁制的殿壁。
如同无数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了这间位于主殿深处、原本应该最为隐秘和安静的石室。
整个石室随之剧烈一颤。
顶壁上,积累了千年,原本附着得相当牢固的尘埃和碎屑。
此刻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在幽蓝的水光中形成一片迷朦的灰雾。
地面传来清淅的震动感,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主殿的某处疯狂地冲撞、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