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再是龙眠神殿穹顶永恒流淌的柔和光晕,而是透过悬浮神山边缘稀薄云气,斜射而下的、带着锋利金边的、真实不虚的晨曦。光芒刺破残留的夜色,将星陨广场那暗银色的、布满星辰纹路的金属地面,映照得一片肃杀清冷。
托尔站在广场边缘,望着这片在过去三天里,浸透了他汗水、血水,承载了他无数次跌倒与爬起的场地。身体依旧沉重,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极度的疲惫与隐痛,里奥斯调理药浴留下的清凉感早已消退,只剩下大战前本能的紧绷。左肋断裂的骨头虽然被伊莱娜的药剂和银龙之力初步稳固,但呼吸间仍能感到隐隐的刺痛。
然而,与身体的不适截然相反的,是他此刻的内心。没有前两日那种被恐惧和绝望攥紧的窒息感,没有面对泰瑞斯时无法抑制的颤抖,甚至没有了对“五成功力”这个恐怖字眼的过度焦虑。
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潭,沉淀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他想起了昨夜悬停在指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石头“小屋”,想起了那份与体内力量温柔共鸣的奇异感觉,想起了“守护”这个词带来的、沉甸甸的暖意。
或许,他还是会输。会输得很惨,被一拳嵌进地砖里,像岳父预言的那样被抬下去。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又握紧。没有动用撼地者之力,只是感受着掌心粗糙的薄茧,感受着指骨间残留的、细微的颤抖。这双手,曾经只能破坏,如今,至少能“拿起”,能“构建”,哪怕只是几块最微不足道的碎石。
他抬起头,望向广场中央。
泰瑞斯已经在那里了。
依旧是那副如山如岳的姿态,抱着手臂,背对着初升的晨光,面朝托尔的方向。暗红色的短发在微风中纹丝不动,熔金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岩浆,平静地燃烧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宽松的便服,而是一套合身的、看不出材质的暗金色劲装,勾勒出爆炸性的肌肉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纯粹的力量感与威严。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个星陨广场的中心,连光线落在他身上,都似乎变得沉重了几分。
托尔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晨间清冷空气和金属地面微腥气息的气流涌入肺叶,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他精神一振。他迈开脚步,走向广场中央。步伐不算快,甚至因为身体的疲惫而有些滞涩,但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嗒、嗒”声。
在距离泰瑞斯约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有足够的反应空间,也进入了岳父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范围边缘。他抬起头,迎向泰瑞斯的目光。
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和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战士的专注。
泰瑞斯熔金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小子,和三天前那个在烤肉宴上吓得鹿排都掉了的毛头小子,不一样了。不是力量上的突飞猛进,而是一种……内在的,难以言喻的沉淀。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粗铁,虽然依旧粗糙,但内部的杂质似乎被捶打掉了一些,显露出更为坚韧的底子。
很好。泰瑞斯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不,或许只是“合格了,可以正式开始考核了”的评估。
“睡醒了?”泰瑞斯的声音响起,依旧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看样子,没再做烤肉变假人的噩梦。”
托尔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但足够坦率的笑容:“醒了,大叔。梦里……改背能量守恒定律了。”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泰瑞斯的意料,他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没再多说。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观战者陆续到来。
凯兰是第一个到的,铜铃大眼瞪得溜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兴奋和一丝担忧混杂的复杂表情。他罕见地没有大呼小叫,只是紧紧攥着拳头,粗壮的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在泰瑞斯和托尔之间来回扫视,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看口型像是“稳住……别慌……看准了打……”
紧接着,是并肩而来的里奥斯和伊莱娜。龙王陛下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银发如瀑,神情淡然,仿佛只是来观摩一场普通的晨间对弈。伊莱娜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银白色劲装,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姿,脸上带着温和而鼓励的微笑,对托尔轻轻点了点头。
瓦尔基里跟在伊莱娜身后半步。她也换下了长裙,穿着一身合体的银色轻甲,腰间悬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那双一瞬不瞬盯着托尔的、仿佛蕴藏着风暴的金色眼眸,泄露了她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对上托尔目光的刹那,几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更远处,一些神殿的龙魂守卫,也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广场边缘的廊柱后、回廊阴影中。他们保持着距离,沉默地注视着场中,那些古老的、非人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对之前“拆迁风波”的心有余悸?但无论如何,这场“泰坦之神”与“未来女婿”的对决,显然吸引了足够的“观众”。
晨风拂过广场,卷起细微的尘埃。气氛,在无声中,逐渐凝结,如同拉满的弓弦。
泰瑞斯的目光缓缓扫过观战的众人,在凯兰、里奥斯、伊莱娜脸上略作停留,最后,定格在瓦尔基里身上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回托尔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星陨广场,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规矩,三天前说过了。再重申一次。”
他微微一顿,熔金色的眼眸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灼烧着托尔的灵魂:
“你,用你全部的本事,撼地者的力量,这三个月在龙眠神殿学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
“我,”他抬起一只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握住了无形的权柄,周遭的空气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用五成功力。”
“不限手段,只分胜负。只要你能让我倒下,”他盯着托尔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哪怕只是单膝触地,哪怕只是一瞬间失去平衡,只要我的身体,有任何一部分,主动或被动地接触地面,支撑以外的部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便算你赢。”
托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五成功力……这个数字带来的压迫感,并未因为心态的平静而减弱分毫。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强迫自己迎上那两道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目光。
泰瑞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泰坦眼中虽有紧张,却无慌乱,虽有凝重,却无退缩的神色。片刻之后,他熔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眼底的、对勇气的认可?
然后,他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近乎郑重,甚至带着某种奇异仪式感的语调:
“若是你赢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凯兰,扫过眸光微动的里奥斯和伊莱娜,扫过手指蓦然收紧的瓦尔基里,最后,重新回到托尔脸上。
“我泰瑞斯,不仅认你这个女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最沉重的神铁,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无论在何处,以何种身份相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整个广场,甚至引动了广场边缘那些古老的龙魂守卫,投来讶异的目光:
“——我,泰瑞斯,都将称你一声……”
“——‘儿子’!”
“嘶——!”
凯兰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龙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泰瑞斯,又看看托尔,粗壮的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儿子!泰瑞斯要叫托尔“儿子”!这、这不仅仅是认可了他的力量,这简直是……简直是最高规格的接纳!是铁影家和泰坦神域之间,最牢固的纽带!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就要跳起来欢呼,但最终还是死死忍住了,只是用那双铜铃大眼,拼命向托尔使眼色,传递着无声的狂吼:臭小子!听见没!给老子拼了!往死里拼!
里奥斯银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化为一丝了然与深邃。他微微颔首,似乎对泰瑞斯这超出常规的赌约,并不意外,反而有些……欣赏?
伊莱娜脸上温柔的笑意加深了些,看向托尔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鼓励和期许。
而瓦尔基里,在听到“儿子”这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父亲那如山岳般挺拔、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弯折的背影,又看向场中那个虽然疲惫、却挺直了脊梁的年轻身影。金色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有对父亲此举背后深意的震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悸动。她咬住了下唇,才没有让那声低呼逸出喉咙。
托尔也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岳父可能会说,赢了就承认他是个合格的战士。可能会说,赢了就不再干涉他和小瓦。甚至可能会说,赢了就允许他回圣所……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儿子”。
这个称呼,从威严如神只、挑剔如严父的泰瑞斯口中说出,其分量,远比任何奖赏、任何承诺,都要重上千百倍。这不仅仅是对他力量的认可,这更是……对他整个人的接纳。铁影,真正地、毫无保留地,视为家人,视为血裔,视为可以传承泰坦之名的后辈。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冲散了最后一丝疲惫带来的麻木,也点燃了瞳孔深处,沉寂已久、却从未熄灭的火焰。
是压力,是如山如岳、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力。
但更是动力,是足以焚尽一切怯懦、点燃全部斗志的动力!
他没有去看凯兰爷爷激动的眼神,没有去看里奥斯叔叔了然的颔首,没有去看伊莱娜阿姨鼓励的微笑,甚至没有去看小瓦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令他心尖发颤的复杂情愫。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泰瑞斯那熔金色的、如同太阳般燃烧的瞳孔上。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膛起伏,将广场上清冷而凝重的空气,连同那份沉甸甸的赌约,一同吸入肺腑。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弯下了腰,左手抚胸,右手握拳,置于腰侧——这是北境铁影家战士,在面临最重要战斗、面对最值得尊敬对手时,行的最古老的、也是最郑重的战礼。
动作有些滞涩,因为身体的伤痛。但姿态,却无比端正,无比肃穆。
他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憨厚、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北境冻土般坚硬的平静,和一双燃烧着灼灼战意的、明亮的眼睛。
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略带沙哑,却清晰、坚定地,吐出了开战前唯一的话语:
“铁影家,托尔。”
“——请赐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以托尔所立之处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沉稳厚重的波动,悄然扩散开来。暗黄色的光芒,不再像以往那样狂暴地喷薄而出,而是如同苏醒的地脉,深沉而内敛地,自他脚底涌入星陨广场那暗银色的金属地面。
与此同时,泰瑞斯身上,一股炽烈、威严、仿佛能焚尽万物、却又被精准约束在方寸之间的金色神光,轰然腾起!光芒并不耀眼刺目,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源自生命层次本质的威压!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的力量,尚未接触,便已在广场中央无形的空气中,激荡起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涟漪!脚下的星辰地面,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
风,不知何时停了。
云,仿佛也凝固了。
整个星陨广场,连同周围观战的众人,都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由纯粹力量构成的、凝固的琥珀之中。
凯兰屏住了呼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里奥斯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解析着空气中每一丝力量的流转。
伊莱娜脸上温和的笑意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凝视。
瓦尔基里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金色的瞳孔里,只倒映着场中那两道即将碰撞的身影。
托尔缓缓直起身,摆开了铁影家撼地者最基础的起手式。动作标准,沉稳,下盘如山,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十步之外,那尊如同金色太阳般燃烧的、巍峨的身影。
泰瑞斯依旧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熔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托尔全神贯注的姿态。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向前,踏出了微小的一步。
仅仅一步。
金色的神光,如同受到君王号令的千军万马,轰然咆哮!
战斗,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