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铁亲王行宫,坐落于熔铸铁狱腹地一处相对幽静的熔岩湖畔。建筑风格与城中其他地方的粗犷威严略有不同,更多了几分沉淀的优雅与内敛的宏伟。暗红色的金属与经过岁月打磨的黑色石材巧妙结合,巨大的拱形落地窗面向熔岩湖,将窗外永恒流淌的金红色光芒与湖面蒸腾的氤氲热气滤成柔和的光影,洒入室内。庭院中,耐高温的奇异晶簇与暗色蕨类植物错落有致,在熔岩背景映衬下,宛如一幅凝固的火焰画卷。
此刻,在行宫视野最佳的西侧观景露台上,气氛原本是凝滞而舒缓的。
洛德拉姆,星穹学院的院长,那位在无数传说与学院规章中象征着智慧与秩序的星界恶魔,正以他最偏好的、接近完美人类学者的形态,坐在一张线条流畅的暗色金属座椅中。他身着熨帖的深紫色丝绒长袍,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俊美的脸上带着久违的、近乎慵懒的放松。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熔岩湖缓慢变幻的光影,似乎在享受这片远离学院喧嚣、文书工作和调皮学生的纯粹宁静。
空气安静,只有远处熔岩湖低沉的流淌声,以及庭院中晶植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鸣。这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安宁。
“这里的‘静’,与学院的‘静’截然不同。” 洛德拉姆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学院的静,是秩序运转的嗡鸣,是知识沉淀的低语,总在等待被下一场骚乱或奇思妙想打破。而这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是火焰燃烧殆尽后的余温,是熔岩凝固后的永恒,是……真正的休憩。”
贝拉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温和而了然。“熔铁之心,本就蕴藏着两种极致。狂暴的喷发,与永恒的凝结。您感受到的,是后者。”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巴尔克那孩子,倒是很会挑地方建这行宫。”
她提到巴尔克时,语气自然亲昵,带着长辈对出色后辈的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虽然并无血缘,但在漫长岁月与共同治理熔铁的经历中,这份姐弟情谊早已深入骨髓。
“确实是个好地方。” 洛德拉姆赞同,端起自己手边的水晶杯(里面是来自精灵国度的清冽花茶,与贝拉的不同),也浅酌一口,“这几日,连我那被学院预算和顽劣学生(比如某个联合古神整蛊师长还闹得满城风雨的珊瑚头丫头)折腾得隐隐作痛的额角,都舒缓了不少。贝拉,再次感谢你的招待。”
“殿下喜欢便好。” 贝拉这才微微侧身,看向洛德拉姆,深红的眼眸在熔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通透,“远离尘嚣,方能看清本心。您偶尔也该如此。”
就在洛德拉姆准备就“看清本心”与“学院那些永远看不清自己惹祸本事的小混蛋们”发表一些介于感慨与抱怨之间的言论时——
轰隆!!!!!!!
一声绝非自然熔岩流动所能产生的、沉闷到极致、却又仿佛蕴含着开山裂石伟力的巨响,如同沉睡巨兽的闷吼,自远方隐隐传来!这声音穿透了行宫的隔音屏障,带来的是实质的、清晰的震动!
露台坚固的、与山体相连的黑曜石地面猛地一颤!洛德拉姆手中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精灵花茶,液面剧烈一晃,清亮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他纤尘不染的深紫色长袍袖口,留下几点深色湿痕。他身旁小几上那个价值不菲、镌刻着星穹符文的水晶杯托,更是“叮”的一声脆响,与杯底碰撞,摇摇欲坠。
贝拉手中的黑曜石茶杯同样震动,但她握杯的手指稳如磐石,暗红色的茶汤在杯中荡起涟漪,却未洒出半分。她几乎是瞬间就转回了身,面朝震动传来的方向——那是熔铁都城中心,大斗兽场所在的方位。她脸上那份宁静的慵懒瞬间消失,深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过的是警惕、评估,以及一丝……迅速浮现的了然。
“嗯?” 洛德拉姆眉头倏然蹙紧,动作依旧优雅地放下茶杯,用一方丝帕轻轻拭去袖口茶渍,但眼中已染上被打扰的不悦与属于高位者的锐利审视。他看向贝拉,声音平稳,却带上了质询的意味:“熔铁的‘永恒凝结’,偶尔也会怀念‘狂暴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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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震动,绝非寻常!其中蕴含的纯粹物理冲击力与能量爆发层次,远超一般的地脉活动或熔铁守卫训练。
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那巨响之后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的能量波纹。几秒钟后,她深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先是“果然如此”的笃定,然后是“这家伙真能惹事”的无奈,最后化为一种混合着好笑与头疼的微妙神色。
“不。” 贝拉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这动静,不属于熔铁的‘常规节目’。这力量的‘味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目光重新投向洛德拉姆,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很‘结实’,很‘蛮横’,带着点……北境冻土的冷冽和山岳的厚重。而且,其中混杂着一股我相当熟悉的、属于某个精力过剩的老家伙的战意勃发后的‘余热’。”
“北境?老家伙?” 洛德拉姆心中的警铃瞬间大作。一个荒诞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猜测,如同熔岩中浮起的泡沫,猛地炸开在他脑海里。他想起那个此刻本应在北境“监督”孙子孙女们“反省”的、与北境和“老家伙”这两个词完美匹配的身影。
不可能……吧?凯兰那混蛋,不是在星铸城吗?他还带着那群“作业犯”……
仿佛为了印证他最糟糕的猜想,贝拉手腕上,一个造型古朴、仿佛由暗红色金属与某种熔铸晶石完美融合而成的手镯,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光晕,并且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振动。那是熔铁最高级别的内部紧急通讯,但并非示警,更像是……即时情报同步。
贝拉抬起手腕,指尖轻触手镯表面,闭目凝神了大约三秒。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向洛德拉姆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促狭的同情,以及一种“这下可精彩了”的看好戏意味。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极其人性化、带着“我家倒霉孩子又闯祸了”意味的动作,彻底冲散了她身为前领主的最后一丝威严感。
“亲王殿下,” 贝拉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洛德拉姆那刚刚放松没多久的神经上,“我想,我们关于‘宁静假期’的日程,需要做一些……临时的、重大的调整了。”
洛德拉姆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重新端起了那杯洒掉一些的茶,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点支撑。“请说,贝拉女士。我洗耳恭听。” 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杯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贝拉走到洛德拉姆对面的座椅坐下,将手中稳如泰山的茶杯放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用一种清晰、缓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充分理解的语调,开始“播报”:
“我刚刚收到了巴尔克的即时同步。情况如下——”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或者说观察着)洛德拉姆那完美面具上一闪而逝的裂纹。
“——他的一位‘兄长’,您的老友,来自北境的传奇泰坦,凯兰·铁影阁下,于今日稍早时分,携其子凯因将军,及……一群活力四射、对熔铁风情充满好奇的‘小客人’,造访本城。”
洛德拉姆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凯兰阁下兴致颇高,前往大斗兽场观摩。期间,应观众热情邀约,与斗兽场‘镇场之宝’——熔岩巨兽‘弑魔者’格里姆洛克,进行了一场……嗯,‘酣畅淋漓’、‘势均力敌’的‘友好交流’。” 贝拉的语气平铺直叙,但“酣畅淋漓”、“势均力敌”这几个词从她口中吐出,结合刚才那地震般的动静,其背后含义不言而喻。
洛德拉姆闭上了眼睛,似乎想将脑海中自动生成的、某个金色巨人和百米熔岩怪兽对轰的画面驱散。额角那刚刚“舒缓”的神经,开始突突直跳。
贝拉的话还没完,她继续用那平稳的、却字字诛心的声音说道:“据巴尔克描述,交流过程‘精彩纷呈’,结果‘令人满意’。凯兰阁下展现了无愧于其传奇之名的勇武,而格里姆洛克也……得到了充分的‘运动’。目前,凯兰阁下已被斗兽场数万观众尊称为‘泰坦之王’,气氛热烈。”
洛德拉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贝拉,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对方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事实如此,请节哀”的光芒。
“所以,” 洛德拉姆的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一些,“凯兰,现在在斗兽场,享受他的‘王者时刻’?带着……我的学生们?”
“是的。” 贝拉点头,然后,抛出了真正的、让洛德拉姆瞬间感到“末日降临”的重磅炸弹,“而且,巴尔克还说,凯兰阁下鏖战之后,豪情更胜,对故友思念之情犹如熔岩喷涌,难以自抑。因此,他已命人在行宫宴会厅设下薄宴,并让我务必转达——”
她看着洛德拉姆瞬间僵硬的表情,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复述:
“——请洛德拉姆老友,务必赏光,前来一聚。他有三桶熔铁最烈的‘烬心酒’亟待与老友共饮,更有关于‘学院教育’与‘假期安排’的若干‘心得’,急需与院长阁下……当面、深入、诚恳地交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观景露台。
只有远处熔岩湖永恒的低吼,以及洛德拉姆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崩断的哀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茶杯放回桌上,这一次,杯底与杯托发出了清晰的、带着颤音的碰撞声。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斗兽场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建筑,看到那个正被万众簇拥、红光满面、摩拳擦掌准备来找他“算总账”的老泰坦。
几秒钟后,洛德拉姆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中,传出一声压抑的、混合了无尽疲惫、荒谬绝伦、以及“果然逃不掉”的认命感的呻吟:
“凯兰……这个老混蛋……他怎么追到这里来的?!还带着……那群作业犯?!”
他放下手,脸上那副完美的、优雅的、属于度假院长的面具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真实的、生动的、如同被推上火刑架般的头疼与黑线。
“而且……” 他看向一旁已经重新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开始啜饮、仿佛刚才只是播报了明日天气的贝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控诉,“巴尔克领主他……就这么把他卖了?还帮忙设宴?!”
贝拉优雅地放下茶杯,深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而通透的光芒,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美丽,却让洛德拉姆感到一丝“凉意”。
“殿下,巴尔克那孩子,最是重情,也最是务实。” 贝拉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凯兰阁下是他的兄长,是熔铁的贵客,更是携‘公理’(至少在他看来)而来。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至于‘卖’这个词……”
她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望向宫殿主建筑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侍从开始匆忙而有序地走动。
“与其说是‘卖’,不如说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贝拉回过头,对洛德拉姆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前领主的得体微笑,但眼底的戏谑却清晰可见。
“毕竟,有些‘教育问题’和‘陈年旧账’,总是需要一场足够‘热烈’的聚会,才能找到让大家都‘满意’的解决办法,不是吗?”
“更何况,” 她补充道,语气轻快,“我也很好奇,那三桶‘烬心酒’,到底能不能让我们的院长阁下,吐出些关于‘三倍作业’的……真心话?”
洛德拉姆:“……”
他看着贝拉那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从容姿态,又想想即将面对的那个战意(和酒意)双重高涨的凯兰,以及一群躲在凯兰身后、眼巴巴等着“爷爷做主”的小混蛋们……
他突然觉得,熔铁的熔岩湖,似乎也没那么热了。
至少,比他现在的心情,要凉快得多。
(洛德拉姆的“假期终结”观察日记 - 熔岩、震动与老友的“思念”)
时间: 听完贝拉“播报”,捂脸哀叹后。
地点: 熔铁亲王行宫观景露台,心如熔岩湖,表面平静,内里沸腾。
心境: 从宁静的云端被一脚踹进沸腾的熔岩池。荒谬,头疼,认命,以及一丝“我就知道这假期太好肯定有诈”的自我嘲讽。
情报分析:
2 人员组成: 凯兰,凯因,迷你星光队(作业犯全员)。好极了,原告、被告、苦主、陪审团、外加一个可能被策反的法官(凯因),全齐了。
3 巴尔克的态度: “顺水推舟,成人之美”。翻译:我弟弟看热闹不嫌事大,并且提供了场地和酒水。贝拉女士同样乐见其成。我被盟友(?)和地主联手“献祭”了。
4 凯兰的意图: “思念之情犹如熔岩喷涌”——他想灌醉我。“心得交流”——他要为孩子们出头,推翻三倍作业判决。三桶“烬心酒”——他是真想让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