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那是比纯黑墨水还要浓稠几分的死寂，仿佛能把人的五感都给吞进去。
“我说……咱们这到底是钻进哪儿了？”胖子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躁，“这味儿怎么闻着跟那谁……老张头家那条八百年没洗过的棉裤似的？又陈又呛，还带着一股霉味儿。”
“闭嘴，少吸两口，省点氧气。”韩磊的声音冷静得像块冰，但在黑暗中，他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身侧。那里原本挂着他的战术匕首，现在却空空如也。
升维之后，他们的身体构造变了，装备也没了。现在的他，是一团极度压缩的奇点核心，虽然维持着人形，但体重密度大得惊人，每一步踩在这“地面”上，都会发出沉闷的低响。
“地面”并非平整的。脚下的触感粗糙、松软，像是踩在厚厚的积灰地毯上，偶尔还能踢到一些比人还高的巨大“岩石”。
“根据声波回馈，”安宁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清脆的萝莉音，而是带上了一丝金属质感的电音，她在黑暗中显得尤为诡异——因为她的身体偶尔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过一道流动的银光，“我们正在通过一个螺旋状的下降通道。直径约两公里，坡度十五度。这里的空气成分很复杂，氮气、氧气，还有大量的……皮屑纤维和有机尘埃。”
“螺旋通道？”林妍走在韩磊身侧，她的身体边缘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虚化光晕，那是概念体不稳定的特征，“如果是那个‘巨人实验室’的桌面，我们钻进的……可能是某个固定螺丝的缝隙。”
“螺丝缝？”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合着咱们现在是在那个四眼仔李维的桌子底下？那咱们要是爬出去，岂不是能看到他的脚气？”
“如果不被踩死的话。”韩磊冷冷地补了一句。
队伍继续向下摸索。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秦天那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咀嚼声偶尔响起——这小子刚才随手在路边掰了一块“巨石”（其实是一粒粗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突然，一阵奇怪的震动从前方传来。
那震动极有规律，咚、咚、咚，像是重型坦克在地面碾压过的闷响。紧接着，一股腥臊的热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停！”韩磊低喝一声，瞬间张开双臂拦住众人。
他掌心的“奇点力场”微微搏动，敏锐地感知到了前方空气密度的剧烈变化。有什么东西过来了，而且是个庞然大物。
“光源。”韩磊简短地命令。
胖子骂骂咧咧地抬起右手，掌心的热能汇聚，轰的一声，燃起一团赤红的火球。
火光瞬间照亮了前方的空间。
那一刻，所有人——哪怕是见惯了废土丧尸和变异兽的他们，也不由得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蹲踞着一头巨兽。
它太大了。
光是露在黑暗中的半截身躯，就足有一辆重型卡车那么高。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几丁质甲壳，上面布满了像钢针一样的刚毛，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油光。它没有明显的头颅，前端直接就是一张还在蠕动的口器，两侧挥舞着两对巨大的、像挖掘机铲斗一样的节肢。
“卧槽！”胖子手里的火球差点吓掉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异形皇后？还是生化危机里的舔食者变异版？”
“它的眼睛……”林妍指着巨兽的头部。
那里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复眼，而是感光细胞退化后留下的几点浑浊的斑块。但这怪物的感知显然不靠眼睛，它头顶那两根像雷达天线一样疯狂摆动的触须，此刻正直勾勾地指向了胖子——或者说，指向了胖子手里的热源。
嘶——！！！
巨兽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像是用指甲疯狂刮擦黑板，刺得众人耳膜生疼。
下一秒，它动了。
别看这东西体型笨重，动起来却快得像道灰色的闪电。六条粗壮的节肢猛地发力，巨大的身躯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轰隆隆地碾了过来。
“散开！”
韩磊大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他必须试出这东西的斤两。
他猛地一跺脚，地面那些松软的灰尘被震得漫天飞扬。韩磊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而起，右拳紧握，黑色的引力波纹在拳锋上疯狂压缩。
“给我趴下！”
这一拳，韩磊用了七成力。在“奇点”特性的加持下，这一拳的破坏力足以轰塌废土的一座哨塔。
砰！
一声闷响。
韩磊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层厚厚的防弹橡胶上。那怪物的甲壳虽然看起来坚硬，但受力瞬间竟然有一种诡异的韧性，将他的拳力卸掉了大半。
巨兽仅仅是晃了晃身子，随即那粗大的前肢像挥苍蝇一样横扫过来。
“小心！”林妍惊呼。
韩磊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那满是倒刺的节肢拍中。关键时刻，他瞳孔骤缩，体内的引力场瞬间反转，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磁铁排斥的铁块，硬生生地横移了三米。
呼——！
腥风擦着韩磊的鼻尖掠过，那根“钢针”甚至刮破了他脸颊上的皮肤（这可是高密度实体！），火辣辣的疼。
“物理抗性这么高？”韩磊落地后滑出十几米，脸色凝重，“这东西的壳不对劲，不是普通的骨骼，是某种高分子有机聚合物！”
“让我来试试！”胖子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双手猛地合十，掌心涌出刺目的红光，“管你是什么壳，老子给你做成炭烧大虾！”
轰！
一道粗大的火柱从胖子掌心喷涌而出，直直地轰在巨兽的侧腹部。
这一招“高能聚焦”，温度瞬间突破了千度。
如果是在废土，这一击足以融穿坦克的装甲。然而，让众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火焰舔舐在巨兽的甲壳上，只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迹。那怪物虽然痛苦地扭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受到致命伤。相反，高温似乎激怒了它，它猛地转过身，抛下韩磊，发疯似地冲向胖子。
“卧槽！它不熟？！”胖子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这不科学！这玩意儿难道是防火材料做的？！”
“它的甲壳表面有一层油脂，在高温下形成了隔热层！”安宁一边飞速后退，一边眼中流过大量的数据流，“它的结构很松散，但韧性极高……等等，不要攻击它的背甲，那是它最厚的地方！”
“那打哪儿？打屁股吗？！”胖子被追得屁滚尿流，那巨兽的移动速度简直离谱，六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沿途的“巨石”被它撞得粉碎。
“腿！攻击它的关节！”林妍突然喊道，“它的关节连接处是软的！”
话音未落，林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是概念体，物理规则对她的束缚最小。下一瞬，她出现在巨兽的左侧，手中并没有实体武器，而是凝聚出一道像雾气一样锋利的“概念之刃”。
“斩！”
林妍并指如刀，对着巨兽的一条后腿关节狠狠划下。
这一次，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种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嗤啦！
那条粗壮如柱的后腿，竟然齐根而断！绿色的黏稠液体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嗷——！！！”
巨兽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因为失去平衡，重重地侧翻在地，扬起漫天的尘埃。
“趁它病，要它命！”韩磊抓住机会，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而是双手猛地按向地面，“重力井，十倍！”
嗡！
以巨兽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重力瞬间坍塌。巨兽原本还在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被恐怖的重力死死压在地上，那几丁质的甲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胖子，烧它的伤口！往肉里烧！”韩磊额头青筋暴起，维持这种强度的重力井对现在的他来说消耗极大。
“好嘞！看来还是得做成铁板烧！”胖子折返冲回来，这一次他没有留手，直接把双手插进了那条断腿的伤口里，最大功率输出。
烤肉的焦煳味瞬间弥漫开来。这一次，没有了甲壳的保护，巨兽内部的软组织在千度高温下瞬间炭化。
就在这时，一直没动静的秦天突然动了。
这小子看着那流出来的绿色汁液，喉咙里发出了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香……”秦天双眼放光，那是饿急眼的光芒。
他猛地扑了上去，不是攻击，而是——开饭。
只见秦天张开嘴，那嘴巴竟然像蛇一样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鲨鱼齿。他一口咬在巨兽还在抽搐的前肢上。
咔嚓！
那连韩磊拳头都轰不碎的甲壳，在秦天的嘴里就像是脆脆鲨一样，被一口咬断。
“好吃！鸡肉味！”秦天含糊不清地喊着，一边大口吞咽着那绿色的血肉和坚硬的甲壳。
随着他的吞噬，他原本有些暗淡的金属皮肤竟然开始泛起一丝丝光泽，仿佛这怪物的血肉里蕴含着某种高能营养。
在韩磊的重力压制、胖子的内部烧烤和秦天的暴风吸入下，这头不可一世的巨兽终于停止了挣扎，瘫软成了一堆烂肉。
“呼……”韩磊散去重力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这什么鬼东西？比五阶变异兽还难缠。”
胖子更是累得像条死狗，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看着旁边还在“嘎吱嘎吱”吃自助餐的秦天，一脸嫌弃：“我说小天，你也不怕拉肚子？这绿油油的玩意儿你也下得去嘴？”
秦天抹了一把嘴边的绿汁，打了个饱嗝：“能量……高……比丧尸好吃。”
安宁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从巨兽身上取下来的刚毛。她的电子眼闪烁着蓝光，正在进行最终的分析比对。
“分析结果出来了。”安宁的声音有些古怪。
“是什么？史前巨兽？外星生物？”胖子好奇地凑过来。
安宁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韩磊，最后指了指头顶那个遥不可及的“桌面”。
“根据生物结构特征库比对，这东西学名叫作……粉尘螨。”
死寂。
现场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啥？”胖子掏了掏耳朵，“你说这是个啥？”
“螨虫。”安宁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生活在被子、枕头、灰尘里，靠吃人类皮屑为生的……微型节肢动物。”
“噗——咳咳咳！”胖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指着那辆卡车一样大的尸体，声音都在颤抖，“你管这叫螨虫？！谁家螨虫长得跟坦克似的？！老子刚才差点被一只螨虫踩死？！”
韩磊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虽然理智上知道他们现在是微观状态，但情感上……这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在宏观世界里，这只是一粒灰尘都算不上的虫子，只要人类轻轻拍一下手就能震死几万只。但在这里，在微观的视角下，它就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坦克。
“这就是维度差异。”林妍看着那尸体，神色复杂，“当我们变小了，世界就变大了。原本微不足道的威胁，现在都变成了致命的灾难。”
“等等。”安宁突然蹲下身，不顾恶心，将手伸进了螨虫已经被掏空的腹部，在一堆黏糊糊的内脏残渣里摸索着。
“你干嘛？还没秦天吃得干净呢？”胖子吐槽道。
安宁没有理他，片刻后，她抽出手，掌心里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
“这是什么？”韩磊凑近看去。
那是一块极薄的金属片，边缘锋利，上面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这显然不是螨虫这种生物体内能长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芯片的残片。”安宁的声音透着一丝凝重，“而且，这上面有明显的人工打磨痕迹。这只螨虫不是自然死亡或者被我们杀死的，它在遇到我们之前，就已经受伤了。”
“受伤？”韩磊眯起眼睛，“你是说，有人在猎杀这些螨虫？”
“不仅如此。”安宁指着碎片上的一个微小标志，“这个切口非常平滑，能在微观层面造成这种切口的武器，只能是高频振荡刀或者激光切割。也就是说……”
“这里还有其他智慧生物。”林妍接过了话茬，“而且装备比我们精良。”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对幽绿色的光点。
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如同鬼火一般，在黑暗中次第亮起，伴随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和节肢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腥臊味涌了过来。
胖子僵硬地转过脖子，咽了一口唾沫：“那个……安宁啊，螨虫这种东西，一般是独居还是群居？”
安宁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液态金属开始变形为利刃状态：“根据资料，一张普通的大床上，通常生活着两百万到一千万只螨虫。”
“操。”胖子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带着哭腔，“跑！！！”
韩磊猛地转身：“撤！往旁边的小岔路撤！别回头！”
黑暗深处，那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他们不小心……捅了螨虫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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