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之仪
三日后,北境边境哨站以最高礼节(在资源允许的范围内)迎接了云岚州的技术支援团。
来者约三十人,规模远超上次李清河的独行。为首者并非李清河,而是一位身着月白色法衣、气质清冷如山中雪莲的女修,自称“云芷”,是云岚州内专精于“地脉勘验与理气”的宗师。她身后跟随的弟子与工匠,皆举止有度,携带的行李多为密封的玉匣、罗盘状法器和一些散发着清灵之气的材料,与北境粗犷的工业风格、星陨学会的星辰仪器截然不同。
奥莉薇娅亲自出迎。双方在简洁而郑重的仪式后,于修缮一新的议事厅落座。
“李师叔因门内要务牵绊,特命芷率团前来,履行前约,共御大劫。”云芷的声音如其人,清冽平静,“听闻贵方此前已重创邪祟巢穴,推迟其仪式,此乃大善。然‘世界之伤’如体表痈疽,挫其锋芒虽可暂缓剧痛,若不拔除病根、理顺地气,终将复发,乃至蔓延。”
她开门见山,取出一卷非丝非革、触手温润的图卷展开。上面并非具体的地形或建筑图纸,而是一幅以特殊颜料绘制的、流转着微弱光华的“气脉图”。图中,代表北境乃至王都区域的“地脉”线条,多处呈现出扭曲、淤塞乃至断裂的暗色,尤其是王都旧城区地下,更是一片污浊的漆黑,并与几道从北方(安格玛)、以及难以言喻的虚空中延伸而来的“秽气”相连。
“此乃我云岚州‘巡天仪’结合贵方共享情报,推演绘制的‘劫气流转略图’。”云芷指点道,“邪祟以虚空秽力为薪,以生灵血气为引,强行扭曲、污浊地脉节点(即贵方所称遗迹),构筑其‘逆阵’(仪式)。若要根治,须双管齐下:一者,以雷霆手段摧毁逆阵阵眼,斩断秽力源头;二者,亦更为根本者,需修复、净化被污浊的地脉节点,重建天地灵机之平衡。否则,即便摧毁阵眼,污浊之地亦会吸引新的秽力,遗祸无穷。”
奥莉薇娅凝视着气脉图,这与星陨学会的星辰能量观测、艾莉莎的虚空能量分析角度不同,却隐隐揭示了更深层的、关乎世界“生机”与“病根”的联系。“云芷宗师所言极是。不知贵方‘修复地脉、净化节点’之法,具体为何?需要何等条件与时间?”
“我辈所擅,在于‘疏导’与‘转化’。”云芷从容道,“可布设‘清虚化秽大阵’,以地脉本身流转之力为基,辅以特定灵材与法诀,逐步抽离、转化节点内淤积的虚空秽力,将其无害化散于天地,或转化为可被引导的温和能量。同时,以‘养地符’、‘固脉石’等物,温养受损地脉,促其自愈。此法温和持重,但耗时较长,且需在节点外围建立稳固据点,抵御邪祟干扰。另有一法,更为迅捷但风险亦高……”
她顿了顿,道:“若贵方那位‘纪元之钥’能更深层调动天地规则之力,或可尝试以‘钥匙’之权柄,直接对节点进行‘规则层面的净化与重塑’。但这需要‘钥匙’本身对相关规则有极深领悟,且能承受巨大的反噬与消耗。”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想到了尚在沉寂中的谢无疾。
奥莉薇娅缓缓道:“我们会考虑所有方案。当务之急,是阻止即将到来的新月之夜仪式(尽管被推迟,威胁仍在)。贵方的阵法和知识,能否帮助我们更有效地干扰或破坏其核心,为后续净化争取时间?”
“可。”云芷点头,“‘清虚化秽大阵’亦有简化、侧重干扰的变阵。我可协助贵方,在关键节点外围布设,扰乱其能量汇聚,削弱其与深层秽源的联系。此外,我方带来了一些特制的‘辟邪符’和‘镇魂玉’,或可提升将士对虚空低语与侵蚀的抗性。”
实质性的帮助。奥莉薇娅心中稍定。“感谢云岚州高义。请先安顿,随后我会安排伊芙琳学者和艾莉莎女士与您对接,共享我们已掌握的技术细节和能量数据。”
星海的回音
几乎在云岚州团队安顿下来的同时,伊芙琳历经多次尝试,终于通过那台由星澜留下的特殊通讯器,再次联系上了观星塔。
星澜的影像出现在略显嘈杂、充满奇异机械运转声的背景中,她看起来有些匆忙,但眼神依旧明亮。“伊芙琳!很高兴再次听到你们的声音。我们监测到了你们那片区域不久前爆发的强烈规则扰动和虚空能量坍缩……是你们做的?”
伊芙琳简要说明了王都的行动和成果。
星澜吹了声口哨(一个与她娴静外貌不符的动作):“干得漂亮!强行干扰一个正在成型的虚空锚点,这很冒险,但看来你们成功了。不过,根据我们的模型推算,这种干扰效果会随着时间衰减,尤其当‘世界之伤’本身的渗出没有停止时。他们很快会尝试修复并再次启动,而且可能会更加警惕和……激进。”
“我们正在寻求更根本的解决方案。”伊芙琳将云岚州的地脉理论和新得到的关于节点脆弱性的发现告知星澜。
星澜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仿佛在计算:“地脉理论……有趣的角度,与我们观测的‘宇宙弦’局部映射有相似之处。至于节点脆弱性……这正是关键!你们发现没有?那些‘应力点’、‘矛盾点’,正是界域行者原始设计结构与虚空强制改造之间的‘不兼容接口’!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她的语气兴奋起来:“观星塔有一种技术,叫做‘共鸣解离器’。它不是粗暴地湮灭能量,而是发射一种特定的、与界域行者基础协议共鸣的‘解离波’,专门针对这些‘不兼容接口’。理论上,它能在不引发大规模爆炸的情况下,让这些强行嫁接的部分‘脱落’或‘失效’,大幅降低节点的能量输出和稳定性,甚至可能让整个虚空网络从内部开始崩溃!这比单纯的干扰更精准,副作用也更小!”
伊芙琳眼睛亮了:“这种‘解离器’,你们能提供吗?或者技术原理?”
星澜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原理可以分享一部分,但核心制造技术……涉及观星塔的某些禁忌知识,我权限不足。不过,我们可以远程协助你们,根据你们提供的具体节点数据,计算出最佳的‘解离波’参数和投放方案。如果你们能制造出接收和发射装置的主体,我们可以提供核心的‘共鸣频率生成模块’——这需要特殊的星海结晶,我们可以传送少量过去。”
远程技术支持,以及关键的核心部件。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帮助。“万分感谢,星澜女士!”
“别客气,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星澜正色道,“另外,提醒你们,小心南方。我们的广域扫描发现,你们大陆南部海域的能量信号有些……异常活跃,且与虚空网络有微弱的谐波共振。可能有什么东西被吸引过来了,或者……早就潜伏在那里。”
南方……再次被提及。伊芙琳记下了这个警告。
界限的初啼
“守护之界”内部。
外界的纷扰、新知识的汇入,如同投入深潭的雨水,在谢无疾沉寂的意识中激起层层涟漪。云岚州关于“地脉”与“规则调和”的理论,星旅者关于“不兼容接口”与“共鸣解离”的技术思路,与他自己在战斗中获得的、对虚空侵蚀规则的“识别”与“排斥”本能,开始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那原本因消耗而黯淡、缓慢修复的能量脉络,在吸收、理解这些新信息的过程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性。银蓝色的光芒不再仅仅代表秩序的稳固,开始流转出更加复杂、更加灵动的纹路——如同开始学习书写规则的文字。
他“看”向自己与莉拉之间那根牢固的联系线,又“看”向那些曾被自己标记、攻击过的敌方脆弱节点。云芷所说的“规则层面的净化与重塑”,星澜所说的“共鸣解离”……他似乎触摸到了一点门径。
他不需要像云岚州那样布设复杂的大阵疏导转化,也不完全像星旅者那样依赖外部装置发射特定频率。他是“钥匙”,是这片“领域”的意志。他可以尝试……以自己的意志为笔,以“领域”的力量为墨,直接在这些被污染的“规则片段”上,进行“覆盖”或“重写”。
当然,这目前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他的力量远未恢复,对规则的掌控也仅仅入门。但方向,已经出现了。
他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明确“净化”与“秩序”意向的意志,沿着与莉拉护符的联系传递过去。不再是简单的共鸣或标记,而是一缕如同清泉般的、能抚平躁动与污染的“意念”。
医疗室内,正在配合加尔达进行深度治疗的莉拉,身体忽然微微一颤。她感到胸口护符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与清澈感,仿佛一股清流涌入心田,不仅加速了她身体伤口的愈合,更让她因之前接触虚空而残留的一丝精神阴霾也被悄然涤荡。她仿佛在朦胧中,“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坚定的音节,那不是语言,却直接传达了“守护”与“净化”的意境。
“是他……”莉拉握紧了护符,泪水无声滑落,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丝微笑。他不仅在,还在变得更强,更清晰。
四、暗处的獠牙
王都,旧城区地下,被严重破坏的金字塔核心区域。
修复工作正在疯狂进行。更多的“劳工”在祭司的鞭挞下死去,被填入能量池作为燃料。黑袍祭司们面色阴沉,动作急促。金字塔的光芒恢复了一部分,但远未达到之前的状态,表面的符文也显得杂乱无章。
一处被严密防护的偏殿内,几名高阶祭司正围着一个不断翻滚着紫黑色粘稠液体的水晶球。球体内,倒映着一些模糊的画面:北境迎接云岚州使者的场景碎片、隐约的星海通讯波动、以及……“守护之界”内部那逐渐变得有序、活跃的银蓝脉络。
“新的变量加入了。”一个嘶哑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从水晶球深处传来,并非在场任何祭司发出,“地脉的梳理者,星海的观测者……还有那个‘钥匙’,他似乎开始理解自己的力量了。”
“圣主,我们的仪式……”一名高阶祭司惶恐道。
“推迟,但非取消。”被称为“圣主”的声音冰冷,“修复核心,调整参数。‘钥匙’的成长,既是威胁,也是……机遇。他越理解规则,与‘世界之伤’的共鸣就可能越深。当新月再次来临,我们要做的,不再是简单的干扰,而是……引导。引导他的力量,与伤痕共振,加速‘大寂灭’的降临!那将是比任何仪式都伟大的献祭!”
“可是,那些外来者……”
“南方的‘朋友’已经等不及了。他们渴望新的土地,也畏惧‘大寂灭’。告诉他们,想要在新时代分一杯羹,就拿出诚意来。王都的混乱,该升级了。让那些自诩正义的王子和他的人,疲于奔命吧。”
水晶球内的画面一阵扭曲,最终定格在王都地表几个关键建筑和贵族府邸上。
暗处的獠牙,并未因一次受挫而收敛,反而因猎物的成长和更多搅局者的出现,变得更加狡猾和疯狂。他们调整了策略,目标直指谢无疾自身,并开始拉动更危险的盟友。
新血已至,旧影更深。规则的涟漪开始扩散,而最终的风暴,正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推动下,加速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