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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老人与海》(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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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老人与海》(下)

第三天清晨,鱼累了,它开始绕圈,越绕越小。

老人一点点收钓索,双手抖得厉害,但他不停地收。

终于,他看见鱼了——

【鱼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见它。

他起先看见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从船底下经过,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长。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有三十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

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它朝后倾斜着,鱼在水面下游的时候,老人看得见它庞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

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胸鳍大张着。】

紧接着,老人用尽自己的全力,把鱼叉刺入了这条巨大的马林鱼的身体里——

【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

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看不大清楚东西。

然而他放松了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皮的双手之间慢慢地溜出去。

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

鱼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斜截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

起先,这摊血黑魆魆的,如同蓝色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扩散开来。】

随后,圣雅克把鱼绑在船边,它太大了,头尾都伸出船外。船吃水深了许多,往回走得很慢。

圣雅克累了,但心里很静。他喝光最后一点水,开始返航。

读者到这里,防线松动了些,他们开始允许自己想象: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也许老人能带着鱼回去,让所有人闭嘴,重新得到尊重

但美好的想象必须很克制,因为他们知道,莱昂纳尔不会这么仁慈。

——鲨鱼来了!

————————

【这条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海里下沉并扩散的时候,它从水底深处上来了。

它窜上来得那么快,全然不顾一切,竟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来到了阳光里。】

读者们的心跟着一紧,但他们没有真正的“失望”。

相反,鲨鱼的出现,反而让这些已经被“摧残”了许多次的巴黎读者,感到“笃定”和“心安”。

果然,世界没有改变,它不会允许你轻易带走战利品,它会在最后关头回收任何意外的成果。

巴黎人对这一点并不陌生,他们在心理上早已做好准备,甚至还会嘲笑莱昂纳尔落入了自己的设想当中。

所以故事没有在此崩塌,因为此时,他们已经不再把意义完全寄托在“是否带回完整的鱼”之上了。

【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间,那儿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把一支好鱼叉向它扎去。

他扎它,并不抱着希望,但是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杀了第一条鲨鱼,但鲨鱼一条接一条。

老人用鱼叉、刀子、船浆、舵把战斗。工具一件件失去,鱼肉一块块被撕走。

【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

【老人把桨倒过来,把刀刃插进鲨鱼的两腭之间,想把它的嘴撬开。】

【老人让它咬住了鱼,然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扎进它的脑子。

但是鲨鱼朝后猛地一扭,打了个滚,刀刃啪地一声断了。】

他对着大海骂,对着鲨鱼骂,也对着自己骂。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条鲨鱼扑来时,老人手里只剩半截折断的舵柄。

【他把舵柄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腭上,那儿的肉咬不下来。

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柄啪的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

鲨鱼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他看着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马林鱼,现在它只剩骨架了,头连着巨大的脊骨,像白色的帆。

没了,什么都没了,但战斗也结束了。

老人升起帆,朝港口方向漂去。他累极了,只想睡觉。

当老人最终拖回的只是一副庞大的鱼骨架时,巴黎读者,并没有感到愤怒——

那种“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愤怒。

相反,一种情绪在他们之中弥漫开来,这种情绪很难被具体地形容出来——

有历经搏斗的疲惫,有对圣雅克这个老人的认可,甚至还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老人没有赢得财富——鱼肉被啃光了;

没有赢得声望——港口的人只会看到一副骨架;

甚至没有赢得休息——明天他还是要出海,第八十九天。

但所有巴黎的读者,都认可了一件事——他这一趟出海,并不是徒劳的,他完成了一件真实存在过的事!

这件事不需要被兑现成收益,才能证明其价值,它的价值在于它被完成了,在于那三天三夜的对抗真实发生过,在于老人与那条大鱼之间,曾有过那样一场围绕着生存与死亡的对话。

——————————

最令所有人动容的是老人在与鲨鱼搏斗的过程当中,已经确认自己将失去马林鱼时,终于说出了题记当中的那句话。

那也是巴黎的读者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全貌”——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

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

“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这句话出现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老人的这种情绪,巴黎人太熟悉了——当巨大的失落来临前,人反而会渴望一切从未开始。

年金暴跌后的那几天,多少人在深夜里想过:如果当初没买那些债券就好了,如果一直把钱藏在床垫下就好了。

“但愿这是一场梦”并不是一种软弱的想法,而是人在面临无可挽回的损失时,最诚实的反应。

但接下来“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却象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读者不是只看懂字面意思,而是懂得了那种感觉:

你可以把我的一切都拿走,钱,鱼,甚至命,但你不能让我“认了”!只要我还在挥动鱼叉,哪怕刀钝了,手断了,我就还没“被打败”!

毁灭是外界的事,打败是内心的事!

————————

咖啡馆里,几个常客凑在一起读报,他们多是手工业者——木匠、锁匠、油漆工。

年金危机对他们冲击不大,但生意普遍差了,对未来有种强烈的不安。

读到“但愿这是一场梦”时,一个木匠点头:“对,就是这么想的。”

另一个锁匠叹气:“谁不是呢。”

等读到“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时,几个人都沉默了。

木匠先开口:“这话够硬。”

锁匠说:“够硬是够硬,但能做到吗?鱼都快被啃光了,还不算打败?”

一直没说话的油漆工突然说:“不算。”

他指着报纸:“你看,他还在和鲨鱼打。鱼没了,但架还没打完。

只要他手里还有桨,还有刀,甚至还有一双手,他就不算‘被鲨鱼打败’。”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象我去年那单活。东家赖帐,我白干了三个月。钱没拿到,算‘毁灭’了吧?

但我没低头,我去告了他。最后钱还是没全拿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赖帐。

这算‘被打败’吗?我觉得不算。”

其他几人想了想,都点了头。毁灭是结果,打败是姿态。

人可以接受坏结果,但不能跪下接受。

而在那些知识分子、年金持有者的客厅里,反应更含蓄。

一位在财政部工作的中年官员,正坐在壁炉前读报。

他损失惨重,几乎一夜白头,最近常失眠,睁眼到天亮,想着怎么跟妻子解释今后要缩减开支。

读到老人那句独白时,他眼框突然一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疼痛。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话照出了他这些天的样子:他被打败了!

不是被金融危机打败,而是被自己的颓丧、抱怨、没完没了的“如果当初”打败!

他还在领薪水,还有工作,还有家。但他心里已经认输了,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海上那个老人,一无所有,手无寸铁,面对成群鲨鱼,却说“不能被打败”。

官员放下报纸,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假期结束,还得去上班;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不会变好,但他处理数字的态度可以变。

这不算振作,只是决定不再躺着。

————————

小说的最后,老人回到了港口,巨型马林鱼只剩下骨架,所有渔民都围着骨架啧啧称奇。

他们感叹马林鱼的巨大,感叹老人的霉运,感叹鲨鱼的可恶

但这一切,与圣雅克都无关了。

【饭店来了一群游客,有个女人朝海水望去,看见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

当东风在港外不断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尾巴随着潮水涨落、摇摆。

“那是什么?”她问一名侍者,指着那条大鱼的长长的脊骨,它如今仅仅是垃圾,只等潮水来把它带走了。

“鲨鱼”侍者说。他打算解释这事情的经过。

“我不知道鲨鱼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型状这样美。”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说。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他又睡着了。

他依旧脸朝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完————】

小说结束了,巴黎的读者合上报纸,谁也没办法立刻说些什么。

咖啡馆里,烟草店里,家里,沙龙里,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不是那种感动的安静,也不是那种绝望的安静,这种安静很沉着,甚至很结实。

老人失败了,他没能带回可以卖钱的鱼,他依然贫穷,依然被嘲笑,明天依然可能捕不到鱼。

因为故事说的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失败却不被失败定义”。

圣雅克输了鱼肉,但没输掉那三天三夜的搏斗。

巴黎的读者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重新相信“明天会更好”“法国将复兴”之类的口号。

但他们感到一种久违的东西,重新落到内心——东西不是希望,不是信心,甚至不是勇气。

它更象是一种领悟:在幻灭之后,人仍然可以站立;在失败之后,人仍然不必否认自己曾经认真地活过。

————————

烟草店里,中学教师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烟草店老板问:“怎么样?”

教师想了想才说:“和《太阳照常升起》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板永远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啊!”

教师摇摇头:“他得到了。他得到了那场搏斗,那是他的。谁也夺不走,最大的鲨鱼也不行。”

老板似懂非懂。

教师付了烟钱,走出店门,街上阳光很好。

他抬头看天,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是的,阴云散了。

压抑巴黎多日的灰暗云层,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个多月来,阳光第一次毫不吝啬地洒下来,照在沥青马路上,照在铅皮屋顶上,照在行人脸上。

温暖又明亮。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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