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按照预定计划,没有理会那些拉客的司机,而是步行前往提前联系好的、位于市区边缘的敦煌市政府第二招待所。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墙面有些剥落,绿色的木制窗户大多敞开着,晾晒着衣物。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传达室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大爷。
办理入住的过程带着浓厚的时代特色。介绍信、工作证被反复查验,在一个大本子上用钢笔仔细登记,然后才换来两把沉甸甸的、带着编号的铜钥匙。
房间在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
房间很简单,两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写字台,两把椅子,以及一个印着大红喜字的铁皮暖水瓶。
唯一的电器是悬在房间中央的那个蒙着灰尘的吊扇和床头柜上的旋钮式台灯。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放下行李,微尘师叔推开窗户,一股热浪裹挟着远处街市的嘈杂涌了进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眉头微动:“气息很杂……香火气,商业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不太舒服的‘阴气’。”
稍事休息后,我们决定出去走走,熟悉环境,顺便解决晚饭。
九十年代中期的敦煌市区,规模还不大,几条主干道纵横交错。
最高的建筑也不过五六层。街上行驶着“飞鸽”、“永久”牌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不绝于耳。
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连衣裙或的确良衬衫,戴着遮阳帽;男人们多是衬衫长裤,偶尔能看到穿着旧军装的。
沿街的店铺多是供销社的门脸,也有了一些个体经营的小饭馆、理发店和录像厅。
录像厅门口挂着手写的牌子,用夸张的字体写着《新龙门客栈》、《黄飞鸿》之类的片名,喇叭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港台流行歌曲,与不远处“中国农业银行” 庄重的门面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回民面馆,门脸不大,挂着蓝色的布帘。里面摆着四五张油腻腻的木桌,吊扇呼呼地转着。
点了三碗牛肉拉面,面是伙计现场拉的,动作娴熟,面条筋道。汤头上漂着翠绿的香菜和红亮的辣油,香气扑鼻。
就着烤羊肉串和凉拌黄瓜,吃得满头大汗。花喜鹊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低声道:“这味儿正!比基地食堂强多了。”
微尘师叔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却不时扫过店外街景,以及偶尔走过的、穿着传统服饰的维吾尔族或回族老人,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吃完饭,天色渐晚。气温下降得很快,白天炙热的空气变得凉爽起来。我们沿着主干道慢慢溜达。路灯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街道,使得一些角落依旧沉浸在阴影里。
路过一个路口时,看到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乘凉,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秦腔,苍凉悲壮的唱腔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旁边还有一个卖夜光杯和仿制壁画的摊子,做工粗糙,但在灯光下也泛着诱人的光泽,吸引着少数晚归的游客。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我们看到了一个香烟摊。微尘师叔走过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敦煌”牌香烟,借着点烟的功夫,跟那看摊的老汉搭话:“老师傅,我们是外地来的,听说咱们这莫高窟,挺神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者老说法?”
那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讲究?有啥讲究?那是国家保护的文物,去看就是了。
就是有些老洞子,不让进,说是保护。”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不过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有些洞子,晚上最好别靠近,尤其是有壁画掉了颜色的那些不干净。”
“不干净?”花喜鹊挑眉。
“嗨,就是些迷信说法,当不得真。”老汉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你们是文化人,不信这个。”
我们谢过老汉,继续往前走。
微尘师叔点燃了那支烟,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苦笑着把烟掐了:“这西北的烟,劲儿太大。”
他看向我和花喜鹊,眼神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听到了吗,这敦煌,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啊。”
夜色渐深,我们回到了招待所。房间的窗户依旧开着,能听到远处戈壁传来的、如同呜咽的风声。
这座看似平静的边陲小城,在夜色笼罩下,其古老而神秘的一面,正透过市井的喧嚣和老人的只言片语,悄然向我们显露冰山一角。
在敦煌的第二日,我们决定更深入地逛一下,争取找到更多的线索。
微尘师叔提议去市区的旧货市场转转,美其名曰“看看有没有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感受下本地文脉”。
但我和花喜鹊都明白,他是想在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捕捉一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我和花喜鹊当即同意,三人问了路,欣然前往。
旧货市场位于市区一条背街的巷子里,泥土地面,两旁是临时支起的棚户摊位和就地铺开的塑料布。
空气中混杂着旧家具的木头味、生锈金属的腥气、尘土以及孜然烤馕的香味。
摊主们多是本地人,穿着朴素,面容被阳光晒得黝黑,眼神里透着精明与疲惫。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缺了口的陶罐、锈迹斑斑的马镫、褪色的毛主席像章、过时的收音机、还有一些真假难辨的“古董”。
我们三人分散开来,装作普通的淘宝客,漫不经心地浏览着。
微尘师叔在一个卖各种零碎铜铁件的摊子前蹲了下来,拿起一个布满绿色铜锈的、像是某种器物上的小构件仔细端详。
花喜鹊则对几个老旧的军用望远镜和水壶产生了兴趣。我则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陈旧物品,同时暗中感应着周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