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神农架。
古云梦泽。
这些地名本身就带着一层神秘的釉光,不同于藏地的圣洁、东北的酷烈,而是另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仿佛渗着远古水汽和巫觋低语的诡谲。
我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邙山强行催动血咒雷法的反噬远未平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深处细微的裂痛。
宋璐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心神损耗过度,她偶尔看向窗外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花喜鹊和小刘还在特护病房里与死神拉锯。
但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完全康复。
赵卫国带来的情报像一根鞭子,抽打着我们必须立刻启程。
“九菊在长白山没能完全成功的‘冰噬’,似乎只是某个更大拼图的一部分。”
赵卫国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夏地图上,湖北的区域被红笔画了一个沉重的圆圈,“‘魂兮归来’楚国巫觋的禁术。
他们想招的不是普通的魂,恐怕是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云梦大泽,千年沉淀,底下埋着多少秘密,谁也说不清。”
他递过来一份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档案袋,封口盖着“绝密”的猩红印章。
“这是总部档案库里能找到的、关于古云梦泽和楚地巫风的所有零碎记载,还有一些…建国初期处理相关异常事件的只言片语。不多,但你们路上看。”
没有隆重的送行,只有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将我们送到了火车站。
依旧是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离潮湿的西南山城,向着更东、更湿润的江汉平原而去。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换。
雄奇的山岭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平坦无垠的稻田、星罗棋布的池塘水洼、以及远处蜿蜒如带的银色江河。
空气变得湿热,带着泥土和水生植物腐败发酵的特殊气息,即使隔着车窗也能隐约闻到。
时值初夏,秧苗青绿,农人在田里弯腰忙碌,白色的鹭鸟在田埂上踱步。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富有生机。
但我知道,在这片看似肥沃平和的土地之下,隐藏着比北方古墓和雪山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诡异。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来几个提着鸡笼、背着竹篓的农民,用浓重的湖北方言大声交谈着,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回荡。
他们谈论着收成、彩礼、镇上工厂的效益,偶尔也会压低声音,说起某某村又淹死了人,捞上来时肚子胀得像鼓,眼睛瞪得老大
或者说起最近夜里,靠近沼泽的那片林子总听到奇怪的哭声,像是女人,又像是猫嚎,老人说是“水猴子”又叫了…
这些乡野奇谈被他们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仿佛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和宋璐对视一眼,默默记在心里。
我们的目的地是靠近神农架林区边缘的一个小镇,据档案记载,那里是几个疑似与古云梦泽祭祀遗址有关的区域之一。
总部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人,一位在当地文化站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姓冯,对地方志和民间传说极有研究。
下了火车,又转乘长途汽车。汽车更破旧,颠簸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车厢里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某种水腥气。路两旁的水杉笔直矗立,远处的水塘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那个叫做“泽口”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三四层的楼房,墙面斑驳,露出红砖。供销社的门脸还在,旁边已经开了几家录像厅,台球室和放着港台流行歌的发廊。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隐隐的霉味。
我们在镇招待所住了下来。房间潮湿,墙壁上能看到水渍浸出的地图状痕迹,被子摸上去也有些润。
打开吱呀作响的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屋顶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风带来湿润的泥土气和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像是蛙鸣又像是别的什么生物的叫声。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文化站一间堆满旧书报、散发着纸张霉味和灰尘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冯老先生。
他个子不高,瘦削,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们就是省里来的地质考察队的同志?”他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我和宋璐,眼神里有一丝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和好奇,“我们这地方,穷山恶水,有啥好考察的?”
我们拿出盖着省博物馆红头文件的介绍信。
冯老先生仔细看了,才点点头:“哦,研究古云梦泽文化啊…这个课题好,冷门,但也难。云梦泽,早就没了,现在都是田,是湖塘,是沼泽地。老辈子的事,谁也说不清喽。”
他泡了两杯浓得发苦的本地绿茶,开始慢悠悠地给我们讲古。
从屈原的《九歌》《招魂》,讲到楚地崇巫鬼、重祭祀的传统;从汉代以后云梦泽如何逐渐淤塞缩小,讲到明清地方志里记载的各种水怪、迷瘴、鬼市的传说。
“你们要去的那几个地方啊…”冯老先生抿了口茶,皱起眉头,“都不太平平。
尤其是黑水洼子那边,前些年还淹死过几个摸鱼的孩子,捞上来的时候…唉,不说这个。
还有老河汊子那边,文革时候破四旧,砸过一个小庙,据说是祭‘泽神’的,后来去砸庙的那几个人,不是疯了就是出意外死了,邪乎得很。”
他压低了声音:“镇上老人都说,那水底下,有东西。不喜人惊扰。你们去考察,看看地形,问问老人就好,千万别往深水里去,也别…晚上一个人去那些老地方。”
老人的话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知的敬畏,不同于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世代相传的、与这片神秘水土共处的谨慎。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宋璐以地质考察的名义,在冯老先生的陪同下,走访了镇子周边几个可能存在古遗迹的区域。过程缓慢而琐碎。
我们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芦苇荡,风一吹,沙沙作响,白色的芦花如同海浪起伏,看不到尽头。
我们乘着老乡的小木船,进入纵横交错的河汊水道,河水浑浊泛黄,水草缠绕着船桨,两岸是茂密的、不见天日的次生林,藤蔓垂落如水鬼的发丝。
空气湿热难当,蚊虫成群结队,叮咬得人烦躁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