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儿说着说着,开始打哈欠。
一个,两个,到第三个哈欠时,她的眼皮已经打架了。
“困了?”霄云轻声问。
“嗯”妮儿揉着眼睛,“爸爸,我明天还能学吗?”
“能,想学明天爸爸给你拿新课本学习。”霄云抱起她,孩子轻得让人心疼,“不过现在,必须睡觉了。”
他送妮儿回房间。
妮儿住的是最小的那间卧室,和另外两个收养的女孩一起。
门虚掩着,霄云轻轻推开——三个小脑袋挨在一起,睡得正香。
妮儿从他怀里滑下来,踮着脚尖,像只小猫一样溜到自己的床位。
掀被子、躺下、盖好,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她朝门口挥挥手,用口型说:“爸爸晚安。”
霄云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突然明白了——妮儿不是睡不着,而是怕在房间里开灯学习会吵醒弟弟妹妹,才特意跑到客厅的。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第二天早上,霄云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睁开眼睛时,白鹿已经不在身边了——她总是起得最早。
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霄云套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建军正带着几个小的在玩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但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建军,过来一下。”霄云招手。
建军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汗珠:“爸爸,什么事?”
“考考你。”霄云拉他在沙发上坐下,“认得字吗?”
建军眨眨眼:“认得一些。”
霄云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昨天的报纸,随手指了一行标题:“念来听听。”
“改、革、开、放”建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些迟疑,但基本正确,“春、风、吹、遍、神、州、大、地。”
霄云又指了几个地方,建军大约能认出七成。
虽然有些字需要想一想,发音也不够标准,但对于一个没上过学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谁教的?”霄云放下报纸。
“妈妈教的。”建军说,“妈妈说她上过中学,在我们村里,她是学问最大的。”
说起“妈妈”时,建军的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温柔。
霄云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不着急。”
于是建军断断续续讲起了往事。他们的妈妈叫李秀兰,是三八届的知青,从城市来到这个偏远的山村。
她原本只打算待两年,没想到遇到了建军的爸爸——另一个知青,叫林大川。
“妈妈说,她和爸爸都是‘老三届’。”建军努力回忆着那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词汇,“爸爸是北京的,妈妈是天津的。
他们他们说好了,如果都在农村结婚,就都不回城了,这样公平。”
霄云安静地听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茶几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后来闹饥荒,爸爸上山打猎。”建军的语气沉下去,“他摔断了腿。村里的医生说,要送县医院,可是没钱。”
“那时候爷爷呢?奶奶呢?”
建军摇摇头:“爷爷早就没了。奶奶”他犹豫了一下,“不是亲奶奶。她是村里的王寡妇,儿子当兵去了,一直没回来。是她借给爸爸钱的,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霄云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后来爸爸的腿没治好,干不了重活。妈妈一个人挣工分,养我们三个”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总是把吃的留给我和妮儿,还有妹妹。后来后来就病了。”
“你还有个妹妹?”
“嗯,小丫。”建军眼里泛起泪光,“没熬过去年冬天。”
客厅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孩子们还在嬉笑,那些无忧无虑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许久,霄云拍拍建军的肩:“去玩吧。”
建军抹抹眼睛,跑回孩子们中间。但霄云注意到,他的笑容没有刚才那么灿烂了。
霄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直到白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霄云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白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白鹿轻声说。
“什么?”
“孩子们认字的事。”白鹿看向窗外,“是长乐发现的。
那天她教明达和城阳写作业,妮儿在旁边看,随口纠正了一个错字。”
霄云愣住了:“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白鹿白了他一眼:“家里的事,你哪件认真过问了?整天就知道忙你的生意、你的超市。”
这话说得霄云有些惭愧。
确实,自从生意做大后,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孩子们的事基本都是几位夫人在操心。
“我们商量过了,”白鹿继续说,“等开学,带他们去学校测试一下,看应该上几年级合适。建军大概能跟上三年级,妮儿可能二年级。”
霄云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既然他们父母都是知青,那在城里应该还有亲人吧?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之类的。”
白鹿一愣:“这个我们还真不知道。当时接孩子的时候,村里只说父母都去世了,没提其他亲人。”
“得去问问。”霄云站起身,“万一还有亲人在,孩子们也该知道。”
“你现在就要去?”
“现在就去。”霄云已经走到门口换鞋,“早饭不吃了,去村长家。”
村长林为民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霄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哟,霄云?这一大早的”
“村长,打听个事。”霄云开门见山,“建军和妮儿,他们父母那边还有什么亲人吗?”
林为民把簸箕放下,拍拍手上的谷壳:“怎么突然问这个?”
霄云把早上的发现简单说了说。林为民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等等。”他转身进屋,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出来,纸张都泛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