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松年拄着拐杖，跟着唐一平坐了几站地铁，来到了商场里面。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逛过商场了。
对一名盲人来说，逛商场其实并不是一件很有必要和很容易的事情。
商场里面人流密集、没有盲道、道路不规则、可能会有清扫车或者各种展台、柜台，还有小朋友的游乐设施，以及到处跑的小朋友。
对盲人来说，这些都是非常危险的。
但是现在许松年还是很自信的。
毕竟，他手中有那根盲杖。
短短的几天时间，许松年就觉得这跟盲杖，已经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了。
让他有一种自己小时候看的武侠小说里面，那种人剑合一的感觉。
只要盲杖在手，他有一种全天下自己都能去得的感觉。
相反，他发现，商场这地方，对唐一平来说很不友好。
不说别的，商场外面的隔离墩，以及密密麻麻停放，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的电动自行车和外卖员的摩托车，就让唐一平的轮椅寸步难行。
两个人绕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能够正常进入的入口，最后还是唐一平自己站起来，许松年帮他把轮椅搬了进去。
“这种地方，无障碍设施也太差了，这也太难了！”许松年忍不住吐槽道。
原来不只是自己这种瞎子寸步难行，坐轮椅也是如此啊。
他觉得，自己这次陪唐一平来，真的是来对了。
“谁说不是呢。”唐一平说，“海陵那边的商场就好了很多。”
“川陵毕竟算是一个有点没落了的传统工业城市了。”许松年叹口气。
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这些年，川陵确实已经被许多新兴城市赶超了，再加之旁边的海陵市吸引了大量的新兴产业，川陵就显得越发落魄了。
许松年是个盲人看不到，但是他也能够感觉到，自己身边的许多东西，是越来越旧了，至少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两个人好不容易进了商场，一个瞎子，一个坐轮椅，两个人的组合，在商场里面还是很吸引人的。
许松年问唐一平道：“你打算买什么衣服？”
“好看的，适合学生穿的。”唐一平简明扼要道。
许松年噗一声笑了，他问唐一平：“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女生了？”
一个男生突然想起来打扮自己，多数是有喜欢的女生了，提高自己的竞争力。
至少他们那个年代是这样的。
“不啊！哪有女生会喜欢我！你想多了！老许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可是坐轮椅，而且随时可能嘎的。”
呃————
许松年不知道怎么回答。
“再说了，男生就不可以因为自己喜欢，就买好看的衣服吗？”唐一平说，“老许你这个思想，太落伍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过，我是可以陪你来，但是买衣服方面就办法提供建议了！”许松年说。
老许，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看不见！你们这个年龄的中登啊，那个审美，简直没眼看！还是不要建议的好！
唐一平回忆起来，自己老妈在群里发的那些衣服，觉得简直就是对自己的双眼的暴击，看完之后，唐一平恨不得自插双眼，从此对这个世界再也不见。
嗯，除了那白丝和黑丝还是蛮好看的之外——————
许松年想了想说：“恩，不过我可以帮你付帐！毕竟我们的餐饮资金，上次没花出去！”
上次竟然遇到了一个认识平子的老板，热情地帮他们免了单，人家不扫他的码，许松年一个瞎子，想要付款也付不了。
许松年觉得有点可惜，那家店真的蛮好吃的，自己以后恐怕也不能再去了。
他最怕别人这种热情。
再去的话，那不就是故意占别人便宜吗？
“不用了，我这次要买的衣服，会比较贵。”唐一平说。
许松年内心失笑了。
心说：“还说不是有喜欢的小女生了？装！你就装！”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他们停下了。
许松年手中的手杖提醒他，他们在一家门店外面。
然后他就听到柜员小姐姐问：“请问，您是想要给谁买衣服，妈妈、女儿还是女朋友？”
许松年：“？？？”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唐一平说：“帮他买衣服。”
“呃————”柜员小姐姐说：“这————”
唐一平：“是不是我看起来比较中性？主要是对我来说，这样比较方便一些。”
柜员小姐姐：“没有，没有！您的胚子特别好，特别好看！您请进！”
许松年：“？？？”
他总觉得，这对话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但是他是个瞎子，他能看到什么呢？
对吧。
不过以他之前用手3d建模的记忆来看，唐一平确实算是长得比较好看的帅小伙子。
许松年向里面走了两步，就找了个感觉不太遮挡人的地方站好了。
服装店里面，东西比较杂乱，碰到别人的衣架和模特之类的就不好了。
现在是周五的上午，商场刚刚开门的时间，服装店里面没有其他的顾客。
他断断续续听到柜姐对唐一平说：“您眼光真好。”
“您这么一搭的话，真的很好看呢，比我们的模特身上那件都好看。”
“再加之这一件吗？这间真的很搭呢！”
他心里说，现在的人卖个东西也不容易，你看这柜员，为了把东西卖出去，实在是太卖力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唐一平问：“请问有试衣间吗？”
“有的，这边请，需要我帮助吗？”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你们的试衣间蛮大的。”
听到拉上帘子换衣服的声音，许松年觉得，大概这是买好了。
“叔叔，您女儿很漂亮呢，真的很适合这个裙子。”柜姐对许松年说，“她眼光真好！
”
许松年：“？？？”
“我没有女儿啊，只有————呃！”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等等等等，平子到底买的什么衣服？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从刚才开始，所有的对话串起来，开始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毕竟只是一个中登，还不是老登，女装这个梗又不是这两年才流行的。
莫非，平子还有这种爱好？
我去，我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待会儿平子不会把我引到没有人的山涯上，把我推下去杀我灭口吧！
哦，平子坐轮椅，自己也爬不上没有人的山涯。
他不会让我背着他爬上山涯，然后把我推下去吧！
等等，女装？
许松年又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有些莫明其妙的想法，想要钻出来，却又死活钻不出来。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柜姐说。
就算许松年是个瞎子，这会儿他也能感受到，柜姐那灼热的八卦目光。
你在想什么啊！
莫非，你以为平子是我女朋友？
我老牛吃嫩草？
“我从来没觉得她是我女儿的，我都是把她当哥们。”他话锋猛然一转。
“噗！”柜姐笑了。
灼热的八卦目光消失，柜姐说：“我很少见到象您这么开朗的爸爸啊！”
“哈哈哈————”许松年赶快打哈哈。
他十分佩服自己的机智，只用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误会圆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和唐一平一起呆久了，连反应速度似乎都变快了。
问题是，现在变成了另外一个误会。
自己突然多了个女儿！
过了片刻，门帘拉开的声音。
“哇！真好看！”柜姐惊叹道，“您的身材真好，羡慕死我了！”
许松年在旁边听得是内心吐槽连连。
那是，一米八多的大长腿——虽然站不起来——男生，身材能不好吗？
自然界里，雄性生物普遍比雌性生物更加花枝招展，更有吸引力好不好。
人类只是刻意掩盖了这点而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男孩子漂亮起来，就没有女孩子什么事了。
这一刻，许松年真的觉得自己象是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
那个抽象、玩梗的时代。
只是，自己那个时代，都只是玩玩梗，万万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亲自上手了！
啧啧啧，如果早知道是来买女装，我就不来了！
许松年是一个瞎子，但是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唐一平了。
等等，我本来就没办法直视平子啊！
啧啧啧，平子竟然有这种爱好，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是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许松年这么想着，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刚才冒出来，被他不小心忽略的某些想法，象是顽强的种子一样，顶破了土地，钻了出来。
许松年，推理一下！
真相只有一个！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摆在你眼前了！但是你视而不见！
你是一个瞎子没错，但这时候，开启你的心眼，看清楚！
看清楚真相！
代码能力超强，只用一天的时间就解决了困扰了你那么多天，别的地方报价那么高还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的难题。
在外面吃个饭，都能遇到认识他的人，看到他差点五体投地直接膜拜，非要给他们免单。
都坐轮椅，都叫“平子”！
就算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还有哪些会如此巧合？
就算是平这个名字非常普通，但这么多条件，收束到具体的人身上，全世界能有几个？
就算是有很多叫平子、坐轮椅、会编程的人，有几个会来女装啊！
而且，现在最火的新闻是什么？
女装杯啊！
我特么的，不会是已经亲眼见到了那个全世界都在期盼的女装吧！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我家平子就是那个平子？？？
许松年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双手拄着盲杖，摇摇晃晃的。
他觉得自己需要个地方坐下来缓缓。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虽然他不是码农，但他已经亲自体验过唐一平的强了。
这一刻，许松年觉得自己曾经的世界已经离自己远去了。
现在，他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无法理解的世界。
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我接下来该怎么和平子大佬相处啊！
我是不是该跪下来说话？
许松年这么纠结着的时候，那边唐一平已经结帐了。
“我来我来我来！”许松年赶快想要去结帐，但是一个瞎子，还妄图抢到结帐的机会？
然后他就听到唐一平似乎在对着镜子照着，然后说：“我感觉还少点什么————小姐姐你知道哪里有卖假发的吗？”
假发？
如果是在几分钟之前，许松年可能会觉得，唐一平的爱好，啧啧啧————
现在觉得，平子大佬很敬业嘛！
为了网友的一句戏言，竟然准备的那么充分！
“老许你很沉默啊。”唐一平说。
许松年：“————哪有————”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唐一平问。
许松年心中一惊。
“我现在其实是在买女装？”
许松年嘘了一口气。
还好，平子大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
这样也挺好的，不然————
许松年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
有种莫名的尴尬。
“我只是眼瞎，又不是心瞎！”许松年道。
“其实我是和别人打赌打输了，需要女装————你不要误会我啊！我真的没有这个爱好！”
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
“所以，老许，我还需要你帮我个忙。”唐一平说。
“待会儿，你能帮我拍照吗？”
许松年：“？？？”
不是，我不但要跟你买衣服，我还要帮你拍照是吧！
你就欺负我是个瞎子是吧！
他现在，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恨自己，为什么是个瞎子。
因为他非常非常非常好奇，唐一平到底买了一身什么衣服！
许松年跟着唐一平，来到了三楼的某个地方，买了假发，然后在商场的一处咖啡馆里面，他按照唐一平的指示，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一顿拍。
“你稍等一下，我去换一身衣服。”
许松年：“？？？”
作为全世界首位盲人摄影师，许松年大概是唯一不知道自己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人。
“好了，搞定，你等我一下，我把衣服换下来！”
过了不到十分钟，唐一平的新开源项目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