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黎明,是被冻硬的。风依旧带着刮骨的力度,但长城之上,那三万星盾军周身流转的乳白光晕,仿佛在严寒中撑开了一片无形的、带着些许暖意的领域。项羽拄着他的青铜战戟,立于军阵最前方,重瞳扫过每一个士兵坚毅的脸庞,感受着那通过星环契约链接传来的、如同大地脉搏般沉稳而磅礴的集体意志。
“感觉如何?”韩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星纹软甲上凝结着细密的冰晶,脸色在乳白光晕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
项羽没有回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肋下的伤痛似乎都被这股庞大的力量暂时压制了。“像……背着一座山,又像是被整条龙脉托着。”他顿了顿,微微侧头,看向韩信,“就是这帮小子,精神头太旺,吵得老子脑仁疼。”他嘴上抱怨,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于“满足”的弧度。这种将力量分润予士卒,与全军呼吸与共的感觉,与他以往单骑冲阵、万人莫敌的体验截然不同,陌生,却并不坏。
韩信的目光却越过了项羽,再次落向军阵侧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名叫小满的女兵,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着一架星纹弩的导轨,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半边脸颊的疤痕在晨光与军阵光晕的交织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反而为她清秀的轮廓增添了几分不合年龄的坚韧。
“你看她第几次了?”项羽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究。他并非迟钝之人,尤其是对身边这位算无遗策的兵枢都帅,任何一丝反常都难以逃脱他的重瞳。
韩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她的操作很标准,远超新兵水准。”
“是么?”项羽拖长了语调,重瞳中闪过一丝了然,“老子当年在江东,也见过不少女闾里的细作,伪装得比她还像良家。韩兵枢,你确定她没问题?”
这话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韩信看似无懈可击的冷静外壳。他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沉默了片刻,他才用一种近乎艰涩的语调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她不是细作。”
“那你他娘的在怕什么?”项羽转过身,正面盯着韩信,那目光仿佛要凿穿他所有的伪装,“从昨天到现在,你看了她不下十次!每次你看她,身上的‘气’就乱一分!韩信用兵,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现在呢?一个脸上带疤的小女娃,就让你方寸大乱?”
韩信猛地抬眼,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竟翻涌起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厉色:“项籍!慎言!”
直呼其名!
项羽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得有些残酷:“被老子说中了?看来这女娃,跟你关系不浅啊。”他凑近一步,庞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说出来,老子帮你掂量掂量。是旧情人?还是……你韩大将军,在外头留下的种?”
“你——!”韩信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层万年冰封的理智外壳,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死死盯着项羽,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有愤怒,有痛楚,还有一丝……被揭开旧伤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名黑冰台“幽”字级密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侧,递上一份薄薄的卷宗。
“韩兵枢,台首命属下送达。关于编号‘玄甲七四一九’,姓名‘小满’的复核档案。”
韩信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卷宗,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迅速展开。
项羽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见韩信的目光在卷宗上飞速扫过,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卷宗上,清晰地记录着:
姓名:韩满。
曾用名:小满。
父:韩成(故)。
母:王氏(故)。
兄:韩信。
履历:原楚地人氏。巨鹿之战后与兄长失散,被溃兵裹挟,流落至瓯骆边境。后被一老卒收养,习得粗浅武艺与星纹器械维护。老卒亡故后,为求生计,亦为寻找失散兄长,以孤女身份投身北疆戍卒后勤序列,因表现优异,破格调入星盾军新兵营……
特征:左脸颊有幼时火焚旧疤。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卷着雪沫,打在韩信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兄:韩信”那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依旧在认真擦拭弩箭的瘦小身影,晨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那一瞬间,项羽清晰地看到,韩信那双惯于运筹帷幄、洞悉全局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冰层之下,是汹涌而出、几乎无法自抑的……痛悔与酸楚。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滴滚烫的液体,却毫无征兆地,从他紧绷的眼角滑落,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粒微小的冰晶,坠落在地,悄无声息。
兵仙,落泪。
只为失散多年,饱经苦难,如今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的——亲妹。
与此同时,启明城,格物院深处,昆仑墟核心。
嬴政独自立于那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原初契约晶核”虚影之下。晶核表面,那道因他触碰而生的金色裂缝,依旧清晰,并隐隐散发着吸摄心神的光芒。
【对价提示:文明守护者之‘锚’。】
【‘锚’定过往,方可借力未来。】
【剥离‘锚’点,或将导致认知迷失,人格重构。】
【是否确认,支付此对价?】
嬴政闭着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的精神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撕扯。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咸阳宫冰冷的帝座,赵高狰狞的笑意,子婴绝望的眼神,驰道旁累累的白骨,长城上呼啸的北风,以及……那日在白虎殿,他向张良、萧何、项羽、韩信……所有那些曾经的“逆臣”,伸出邀约之手时,他们各异却最终汇聚的目光。
他的“锚”是什么?
是那个孤家寡人的暴君?
是那个试图以严法苛刑维系万世的帝王?
还是……这个愿意亲手为皇权戴上枷锁,带着一群“逆臣”蹒跚前行,试图为华夏闯出一条新路的……联邦冕下?
剥离哪一个,都是在剥离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他抬起手,并非再次触碰晶核,而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朕,即文明。”
“文明之‘锚’,不在过去,只在——当下与未来。”
“若需支付……”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便拿走朕,属于‘过去嬴政’的……那份孤独。”
轰!
晶核表面的金色裂缝骤然扩大,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一股无形的、针对灵魂本源的抽离感瞬间降临!
嬴政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如同一座承受着狂风骇浪冲击的礁石。他感到某种深植于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那是一种……曾经视天下为刍狗、坚信孤道亦可横行的绝对冷漠与孤独。
痛!
难以言喻的灵魂撕裂之痛!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唯有那双眼眸,在极致的痛苦中,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火焰——那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身后这个文明,不容置疑的守护之念!
北疆,星盾军阵列。
韩信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项羽和小满的方向,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抑着胸腔间翻腾的情绪。那滴冰泪砸落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项羽看着他的背影,收起了之前的戏谑,重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上前,大手重重拍在韩信的肩膀上,力道依旧没轻没重,却带着一种别扭的安慰。
“哭什么?”项羽的声音粗声粗气,“人找到了,是好事!活着,比什么都强!”
韩信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失控的心绪。
“她吃了很多苦。”他的声音沙哑。
“老子知道。”
“我……我没能护住她。”
“现在护着,也不晚!”
项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等打完了这仗,风风光光认回来!老子给你撑场子,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就在这时,两人几乎是同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南方启明城的方向!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规则层面的细微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而至!虽然微弱,却让项羽周身连接的星环光晕,以及韩信敏锐的精神感知,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悸动。
“陛下他……”韩信下意识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项羽重瞳微眯,感受着那波动中蕴含的、一种决绝而强大的意志,他握紧了手中的战戟,沉声道:“老子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老子知道,他肯定又干了件捅破天的大事。”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军阵中那个瘦小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韩信,咧了咧嘴:
“喂,韩大将军。”
“先把眼泪擦干净。”
“仗,还没打完。”
“你这当哥的,别在妹妹面前……丢了份儿。”
韩信身体一震,缓缓抬手,用袖角极其快速地擦拭过眼角。当他再次转过身时,除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微红,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只是那冷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
仿佛冰层之下,终于有了灼热的、流淌的血液。
他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星空,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深邃,如同最精准的星轨仪。
“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这一仗,我们不会输。”
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绵延的长城与肃杀的军阵之上。
乳白色的光晕与金色的朝晖交融。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而阴影,依旧盘旋在星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