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城中央区的白虎殿,在清晨第一缕星轨光芒的映照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冰冷的金属与莹白的石材反射着微光,肃穆而威严。圆形议政厅内,巨大的环形议席上空荡荡,唯有御座之上,那道年轻却已承载着文明重量的身影,早已端坐。
嬴政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两位年轻人——公子海与公子嚣。晨光透过穹顶的特制琉璃,在他漆黑的冕服上流转,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星陨之试,很精彩。”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个险些‘全军覆没’,一个‘重伤’换得惨胜。朕的‘双星’,给了朕一份……别开生面的答卷。”
公子海脸色微微一白,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公子嚣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急于辩白的冲动。
“陛下!”公子嚣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模拟终究是模拟!若在现实,我的‘星辉催生’方案一旦成功,带来的粮食增量足以抵消任何风险!公子海他……”
“风险?”嬴政打断他,目光转向公子海,“海,你告诉朕,你看到的‘风险’是什么?”
公子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回陛下,臣看到的,非止于生态失衡或基因突变。臣看到的是,一旦依赖这种强行催生的模式,各农科区便会陷入无休止的‘效率竞赛’。今日苍野区催生一倍,明日其他区便需催生两倍!长此以往,土地潜力透支,星纹能量滥用成瘾,整个联邦的农业根基将变得脆弱不堪!此非发展,乃是……饮鸩止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不仅仅是为了理念,更是为了对面那个曾经志同道合的挚友。
“荒谬!”公子嚣嗤笑,转向嬴政,急切地道,“陛下,这是杞人忧天!星纹科技的力量就在于突破极限!只要我们控制得当,不断优化技术,就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公子海所言,不过是保守者的臆想!如今肃正协议威胁迫在眉睫,联邦需要的是爆炸性的增长,是足以震慑星海的实力!按部就班,就是坐以待毙!”
“控制?优化?”公子海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嚣,星陨之试中的能量反冲,你可曾‘控制’住?若非我强行引导,两支小队早已‘灰飞烟灭’!现实不是模拟,没有重来的机会!你所谓的‘计算风险’,在真正的混沌与意外面前,不堪一击!”
“你……”公子嚣被戳到痛处,脸颊肌肉抽搐,眼中怒火升腾,几乎要一步上前揪住公子海的衣襟。
“够了。”
嬴政淡淡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座台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他停在两人中间,目光先落在公子嚣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
“嚣,你的锐气,朕欣赏。你的急迫,朕理解。”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你要记住,领袖之力,非止于破旧立新的勇气,更在于……承担后果的魄力与远见。你只看到了轰开屏障的可能,却未曾想过,门后或许是万丈深渊。”
公子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嬴政那深邃的目光下,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嬴政又转向公子海:“海,你的沉稳,朕欣慰。你的顾虑,朕知晓。但守护并非固步自封,责任亦需敢于担当。你阻止了一场模拟的灾难,这很好。但若因惧怕风险而停滞不前,文明同样会在内耗中枯萎。”
公子海身体微震,深深低下头:“臣……明白。”
“你们二人,皆看到了问题的一面。”嬴政踱步回到御座前,转身,袍袖轻拂,“但联邦的未来,需要的是统合全局的视野。双星轨迹已分,是福是祸,不在于分歧本身,而在于你们能否将这分歧,转化为推动文明前行的……两种动力。”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想想,你们争的,究竟是一时之意气,还是联邦万世之基业。”
公子海与公子嚣躬身退出大殿。殿门合上的瞬间,公子嚣冷冷瞥了公子海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公子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走向了与公子嚣截然相反的方向——格物院。
公子嚣并未因嬴政的训诫而收敛。相反,他将这份“不被理解”的愤懑,转化为了更强劲的行动力。在部分年轻官员和军方少壮派的暗中支持下,他利用自己“少年轮值次席”的身份,频繁活动于各工坊与研究所,不断游说,完善他的“星辉催生”方案,甚至开始在小范围的试验田进行数据采集,试图用“事实”说话。
与此同时,公子海则彻底沉入了格物院的资料库与实验室。他几乎不眠不休,与院长公输哲、算学馆博士玄玣子等人反复推演,试图构建一个能精准模拟“星辉催生”长期影响的大数据模型。他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不仅要证明公子嚣的激进不可取,更要找到一条真正稳妥且高效的发展路径。
朝堂之上,暗流并未平息。都察院总宪腹朜启动的严格审查仍在继续,法家程邈、儒家司徒明德等人依据各自理念,对提案的各个环节进行着苛刻的审视。财政总管萧何的算盘拨得更响,他需要精确计算每一分投入可能带来的回报与风险。外交部长张良则更加频繁地出入白虎殿,与嬴政密谈,星海之外的肃正协议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所有人头顶。
这一日,关于南区苍野农科区一项小型水利星纹工程预算的讨论,在议政厅引发了小小的波澜。
主持政务会议的冯劫象征性地询问各方意见。副执政长刘邦难得正经,摸着下巴道:“这预算嘛,看着是没问题,不过嘛……俺老刘总觉得,这钱花下去,得听个响儿才行。可别像上次某些人搞的那个什么‘快速通道’,钱花了,动静挺大,最后屁用没有。”
他虽未点名,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支持公子嚣的几个年轻官员,引得对方面色涨红。
项羽抱着臂膀,瓮声瓮气地接口:“打仗要粮,修渠也要粮!只要能多打粮食,该花的钱就得花!但谁要是敢中饱私囊,或是瞎折腾,哼!”他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煞气弥漫,让那几个年轻官员脖子一缩。
韩信立于武将队列末尾,眼神锐利如鹰,并未发言,只是手指在虚空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着某种星纹军阵的变化。他的沉默,本身就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剑。
大法官欧阳斯则一丝不苟地指出预算报告中几处可能存在法律模糊地带的地方,要求补充说明。
就在讨论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的公子海突然站了出来。作为太学伴读生,他本无发言权,但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玉简,眼神坚定。
“陛下,诸位大人,”公子海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臣近日与格物院同仁,根据星纹残卷卷三〈水门〉、卷五〈沙量〉及卷七〈合闸〉的基础原理,结合苍野区地质水文数据,重新优化了该项水利工程方案。新方案不仅将工期缩短了十五天,预计能耗降低两成,更重要的是,通过构建微型生态循环节点,可在不影响作物生长的前提下,提升区域土壤活性百分之五,并为后续可能进行的、更为精细化的农业星纹应用打下基础。”
他展开玉简,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玄奥的星纹图谱和数据,光芒流转,显然倾注了大量心血。
殿内一时寂静。萧何第一个凑过去,玉算盘噼啪作响,眼中精光一闪:“哦?能耗降两成?还能提升地力?小子,你这数据可准确?”
公输哲抚须点头,难得地露出了赞许之色:“后生可畏。此方案对星纹之力的运用,更贴合自然之道,巧思独具。”
张良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公子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公子海没有在朝堂上与他正面争吵,却用这样一种更扎实、更釜底抽薪的方式,无声地否定了他的激进路线。他看着公子海手中那卷凝聚了心血的玉简,再看看自己那份仍在接受审查、争议不断的提案,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更深的偏执涌上心头。
嬴政高踞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方案留下,交由格物院与财政总部复核。今日议事到此。”
数日后,启明城连接南区与中央区的“七号星轨干道”下方,深层维护通道内。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烈度星纹能量扰流毫无征兆地爆发!这是格物院监测到的“星纹异常预警”之一,但强度远超预期。维护通道内用于稳定结构的星纹符文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嗡鸣,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部分照明设施瞬间熄灭,只有应急的星辉石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更糟糕的是,一支由格物院研究员和工坊匠人组成的队伍,正在这条通道内进行例行设备检修,因扰流引发的结构震荡,被困在了一段即将坍塌的隔离舱段之后!警报凄厉地响彻地下空间。
消息传来,白虎殿地下应急指挥中心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启动联邦应急输送管网!立刻救援!”章邯作为京畿卫戍大将军,反应迅速。
然而,星纹扰流严重影响了管网的稳定运行,强行启动风险极高。
“让我去!”公子嚣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指挥中心,他眼中燃烧着证明自己的火焰,“我对星纹能量强控有研究!我可以带领应急小队,强行突破扰流区,打通救援通道!”
他的方案依旧激进:集中高功率星纹稳定器,强行在扰流区撕开一条临时通道。
“不行!”公子海的声音同时响起,他同样是闻讯赶来,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实验留下的污迹,“扰流强度不稳定,强行突破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能量坍缩,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救援小队也搭进去!”
他快速调出随身携带的星纹网络终端,上面显示着实时能量流数据:“根据监测,扰流存在周期性波动!我们可以利用波谷间隙,沿着未完全失效的次级能量回路,迂回接近被困区域!虽然路程更长,但安全性更高!我已经计算出了最佳路径和波谷时间窗口!”
指挥中心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嬴政身上。
项羽眉头紧锁,看着能量监测图上那狂暴的红色区域,又看看公子海屏幕上那条曲折但相对平稳的蓝色路径,沉声道:“打仗不能光靠猛冲,海小子的法子,更稳妥。”
韩信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指挥中心边缘,他盯着星图,微微颔首,显然认同公子海的策略。
萧何的算盘无声,但紧绷的脸色说明了一切——他绝不愿意看到人员伤亡和更大的财产损失。
张良轻声道:“陛下,当断则断。”
公子嚣急道:“陛下!时间不等人!迂回路径太慢,万一被困人员支撑不到那时……”
嬴政的目光扫过争执的两人,最终落在实时传回的、被困区域那摇摇欲坠的画面上,以及那些研究员们惊恐却依然试图稳定设备的脸庞。
“准公子海所请。”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章邯,立刻按照公子海提供的路径和方案,组织精锐力量,携带必要设备,执行救援任务。公子嚣,你的小队作为第二梯队待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陛下!”公子嚣失声,脸上血色尽褪。
公子海则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重重一礼:“臣,领命!”
救援行动异常艰难。公子海亲自带领救援小队,穿梭在幽暗、震颤的应急管网中。他凭借对星纹能量的精细感知和对路径的精确计算,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能量峰值,引导小队前进。他的额头布满冷汗,手指在便携式星纹调控仪上飞快操作,稳定着前方脆弱的能量节点。
最终,在预定时间窗口关闭前最后一刻,救援小队成功抵达被困区域。利用携带的小型星纹加固装置稳定了结构,并顺利将所有被困人员通过安全路径撤离。
当公子海带着疲惫却成功的救援队伍返回地面时,迎接他的是劫后余生的欢呼和众多赞许、敬佩的目光。他原本温润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坚毅的光芒。
公子嚣站在远处,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公子海,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看到了嬴政眼中对公子海那一闪而过的赞许,看到了项羽难得的点头,看到了萧何如释重负的拨弄算盘,也看到了张良那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目光。
他没有上前,默默转身,消失在人群的阴影里。他的背影,充满了落寞、不甘,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夜,嬴政独自立于观星台,夜风吹动他的冕旒。张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陛下,海公子今日的表现,可圈可点。”张良轻声道。
嬴政望着璀璨星河,目光悠远:“海,如玉,需经雕琢,方显其华。嚣,如剑,锋芒过盛,易折。”
“双星轨迹已分,然星火亦可燎原。”张良道。
嬴政默然片刻,缓缓道:“传令,擢升公子海入格物院星纹应用研究司,参赞机要。公子嚣……令他三日内,提交一份关于此次能量扰流事件的全面分析及应对反思奏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们,也告诉这满朝文武——”
“朕要的,不是非黑即白的争论,不是急功近利的冒进,亦非畏缩不前的保守。”
“朕要的,是能在黑暗中找到微光,能在绝境中开辟生路,能承载起华夏文明未来的……真正的栋梁。”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星空,落在了那遥远而未知的“肃正协议”之上,更落在了联邦内部那悄然蔓延的裂痕深处。
星轨干道的事故暂时平息,但理念的碰撞,权力的暗流,人心的背离,才刚刚开始掀起更大的波澜。那碎裂的玉佩静静躺在角落,而新的风暴,已在星海的彼端,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