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但是,老百姓怎么都好说。现役想出去,哪怕是治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癌症这种病,治疗起来时间肯定不短,申请起来必然难上加难。
甚至原则上说,压根就不允许出去。
上次媳妇去港岛看女儿,虽然得到了允许,但实际上是在默许下,省略了许多手续和环节,借着休假的机会偷摸出去的。
如果是出去治病,可就不能再“偷摸”了。
老杨纠结时,曲卓的电话打通了:“赵秘书长?联系港岛。两件事,第一件,通知曲素梅,问一下港岛治疗肿瘤……乳腺肿瘤最好的医院,预约病房和最好的医生。如果有必要,可以以我的名义。
第二件事,联系国泰,让湾流iii机组立即申请航线,以最快的速度飞京城待命……对,现在,立刻。”
曲卓交代完按下挂机键,将话筒递给老杨:“给你最快下午就能到,抓紧时间。”
“……”老杨紧紧的握着拳头。
曲卓看出老杨的纠结,又递了下话筒:“您要不方便申请,让老爷子出面?”
对老杨来说,跟上级领导开口和跟自家老子开口,明显后者更容易些。
又稍稍犹豫纠结了一下,接过话筒。
办公室里的医生都挺有眼力,悄没声的全都出去了。
杨家两口子也是挺艮的,这么大的事,别说跟儿女了,连杨老爷子都没有告诉。
老杨硬着头皮在电话里把事情讲了一遍,不出所料的挨了一顿臭骂。
过了能有半个来小时,杨老爷子在保姆孙姨的搀扶下上楼。抬手指了指犯了错误似的,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儿子。先去病房里看了下儿媳妇,又去找大夫询问情况。
一番了解后,问曲卓:“小曲呀,港岛的医院,能有把握?”
“这方面我不是很了解。”曲卓犹豫着开口:“凭直觉,肯定是老美,高卢,戴英那种医学最发达的国家水平更高。但是吧,这里面涉及到一个亚洲人体质的问题。我感觉,港岛的医院应该是靠谱的。
到那之后问问情况吧,要是港岛的医院也没把握,再转去欧美更权威的医院。”
“……”杨老眉头皱紧的没回应。
曲卓猜测实在纠结费用问题,开口:“钱不需要担心,没有您想的那么贵。而且,杨颖跟我小姑的朋友合伙在学校旁边开了个花圃。港岛的鲜花生意利润非常大,她自己存的钱应该足够付医药费了。”
“花圃……做买卖?!”杨老浑黄的眼珠子瞬间瞪起来了。
“……”旁边的老杨也瞪起了眼珠子。
曲卓只是不想杨家人为钱的事纠结,见爷俩都瞪眼,才意识到眼下这年月的人,脑子跟后世不大一样。有些可能触及“原则性”的问题,可能比人命还重要。
仗着脑子快,几乎没打磕巴的编排:“西方的大学跟咱们不一样,没有毕业包分配一说。学生毕业后能养活自己,也是学校教育的重要一环。有点像咱们大学里的实习,但那边叫社会实践。
学校鼓励学生参加社会实践,也鼓励学生利用课余时间赚取学费,减轻家庭负担。杨颖那个专业,社会实践一般都是参加些艺术展,编排个歌舞话剧什么。
我小姑觉得那些行当的人太乱,不让她参与。正好,她一朋友……女的,老公死了,一个人带了个小闺女。准备做点营生,就在学校边上弄个花圃。种出的花,批发给港岛各处的花店。”
杨老爷子虽然还是对学生做买卖这件事,很是不满意。但既然是人家西方大学要求的,没法批评什么。
而且,资本主义的大学生上学,想来没有国家给发补助,也肯定没有分配工作一说。学校鼓励学生自食其力,确实没毛病。
开花圃听着,也确实比跟那些所谓搞艺术的人打咧咧强。
心里的怒气淡去,眉头依旧有点打皱点点头:“你小姑费心啦。”
“我小姑对杨颖宝贝着呢,有她看着,您什么都甭担心。”曲卓先安慰,又催促:“您赶紧打电话联系吧。我那边已经让飞机来接了。”
“飞机?”杨老爷子又瞪眼。
“甭管啦,我得诺贝尔奖给发的奖品。赶紧的吧,要是没有恶劣天气,也没碰上空中交通管制,估摸着半下午就能到。”曲卓催促。
“半下午…啧,够呛……”嘴里念念叨叨的,拿起电话拨号……
即便是杨老爷子打电话,现役想出去看病也不容易。两点多湾流iii都在首都机场降落了,有关部门派出的调查人员,还在医院查实必要性呢。
又是抄录,又是让医生签字,一番折腾后,来人还要带着资料回去给负责的领导过目。
曲卓问了一嘴才知道,眼下是在办病退。病退手续办下来关系落到地方,再申请出去治病。
今天肯定是走不了的,明天也够呛。一切从快从简,后天、大后天就已经是最快的了。
一听这情况,曲卓就先回家了。
基金会门口下车,到家没一会儿,一英姿飒爽的大妞儿就找上门了。
杨春燕!
早就到了,一直在基金会等着呢。曲某人,是来找她准男人的……
折腾了两年多,7904项目的首架验证机型在六月完成。头脚完成验证试飞,后脚杨春燕就请假回来了。
急啥?
急着结婚呗。
因为一个项目,一拖就是两年呀。
“你可真会赶时候,计算机中心的福利房五月末刚建完。”曲卓把人让进屋里。
“真哒?”杨春燕满脸惊喜:“谢楠能分个多大的?”
“应该是两室。六十多,七十来平吧。你要嫌小咱换换,我有一套三室,空着也是空着。”曲卓对手下小弟一如既往的大方。
再说了,确实空着也是空着。
“不用,两室足够了。”杨春燕满脸喜意,她正愁在哪结婚呢。
说实话,虽然谢楠妈挺好,但还是有点不想一起住。住自己家,又怕谢楠面子上挂不住。
“计算机中心的房子,跟你印象里的应该不一样。客厅大,卧室小……”曲卓解释了一下,懒得浪费唾沫,摆摆手:“我给后勤打个电话,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合适……等谢楠回来吧。”杨春燕罕见的有点害羞,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紧接着就强势起来:“对了,刚才徐大姐说,让谢楠回来得你批准?”
“批,我这就打电话。”曲卓说话间奔着座机走去:“眼下港岛到京城有直达航班了。明……明天没有,后天,后天中午你就见着人了。”
“也不用这么急。”杨春燕没想到能这么快,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别…别耽误他工作。”
“你……”曲卓不满的看过去:“到底让不让回来?”
“回!”杨春燕尬笑。
“后面没任务了吧?”曲卓拨号时随口问。
“……”杨春燕下意识张嘴,又赶紧闭嘴。
曲卓等了一下没听到回应,转头一看,眼神愈发不满:“我是说,没啥事了,记得之前我跟你提的,进修的事。”
两年前提的茬,杨春燕都给忘了。愣了下神才想起来,眼睛猛地一亮:“你能办?”
“合着……”曲卓瞪眼,话不等说完电话通了,对着话筒说:“联系港岛那边,让谢楠回来。给他订后天上午的机票。”
挂断电话又拨通计算机中心后勤的号码,说了放杨春燕进家属区看房,不耐烦的摆手:“去去去,看房子去吧,合计下怎么收拾。”
杨春燕高高兴兴的走了,曲卓不再隐藏压在心底的烦躁……人真特么脆弱,让人充满了无力感。
坐沙发上平复了好一阵,心里越发的烦躁。起身去院里溜达,看到了叶洁和周四妮在凉亭里看书。
乐呵呵的跟俩人闲扯了两句去基金会,没打扰正在刻苦背书的尚小波,招呼于勇出门,去医学院附属人民医院。
去年在伦敦哈默史密斯医院进修的陆道培,一月就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曲卓通过汇丰伦敦分行提供资金支持,采购的全套血液科实验室的仪器和设备。
一晃这都半年了,骨髓库的建设和采样进行的怎么样呀?
人手太少,检测效率也低。眼下骨髓库里在册人数才将将超过四百人。
骨髓配型本就是大海里捞针,就这登录速度,真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曲卓强压着烦躁离开附属医院,让于勇开车去海子里,快到时又让于勇掉头回家。
没去可园,去了十号院的小书房。坐那酝酿了一阵,提笔写了一份准备交给负责教育和医疗的陈副总经理的方案。
方案内容是,提议建立“中华骨髓库”。
以几家医科大学和附属医院为骨干,搭建起一个覆盖全国的联网骨髓库。
如果今年十月之前,能初步搭建起框架,并以医学院附属人民医院血液科为核心开始人才培训,两岸基金将会提供资金支持,海天基金提供硬件设备支持。
临了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的学生正在与死神抗争。如果她发生不幸,这件事就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