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安静得过分，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炭炉里偶尔炸开的火星。
源干曜嘴唇抖得象筛糠，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虚君？
相权？
这几个字像雷一样，直接把他劈懵了。
把皇帝高高供起来，以宰相行天下之公器。
而宰相，还有任期……
也就是说，这天下之事，谁都可以做？
但国本呢？
国本是什么？凭什么？
宇文融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酒盏。他倒不象源干曜那么不堪，脑子里正飞快盘算着这事儿的可行性和风险。
这倒不是没有实例……
当年王与马共天下，王导在朝“镇之以静”安抚士族，王敦在外“拥强兵制六州”……
晋元帝司马睿玉玺旁需放王导印章，诏书无王氏附署无效。
当年门阀制避免绝对专制，却也导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而天下，非一家之天下！
观李牧所作所为，其对门阀制度深恶痛绝……
国本……还是国本的问题！
人家李唐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皇帝的出处，这是皇帝能够管辖天下人的根基！
你宰相受命于谁？
谁给你的这个权利？
如果还是来自皇帝……那根本就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大义！
李牧要是想成为王氏那样的人，他们根本没办法。
如今呢……
他不但在朝中，尤其是关中拥有绝对的控制力……这是政治。
除了政治，便是兵权了……
大唐四大名将中，张孝嵩与他是同一派系，两人穿一条裤子……
张守圭更是与他藕断丝连，珠联璧合……其麾下如今声名赫赫的高仙芝，还是李牧的学生。
李祎是皇室之人，一直受皇帝打压，这次能出击辽东还是李牧做保……
这是几大军头……而几大军头麾下也有一大堆安西系的人……
李牧想要相权……没问题。
那么……谁来管住他？
宇文融心里一紧。
你扩大相权……谁来管住丞相？
你丞相统治万民的权利，来自于哪里？
这才是内核问题！
最后，还是张九龄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筷子，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牧脸上：
“李牧……既然扩大相权，那么谁来管住你？”
“既然宰相有任期，那么谁有资格成为宰相？”
“兵强马壮者为之吗？”
“这样……我看你还不如直接纂位！”
张九龄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李牧笑了笑，摇摇头：“九龄兄，你说的那些人，图的是一家一姓，图的是自己。我不一样，我图的是天下。”
“天下？”宇文融冷笑一声，“天下是李家的天下！”
“虽然你也姓李……但不是你的！”张九龄直接堵住李牧的退路。
“天道不在你，大义也不在你！”
李牧没有皇位继承权，这是天下公认的。
如今朝堂中，张九龄寒门出身，宇文融也是寒门出身……两人都是受益于科举制才有如今的高位。
说到底，必须要感激李隆基的。
而且朝堂在李牧这五年多的治理下，基本形成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潮……
牧现在想要开历史倒车，想要彻底把李隆基打倒，确实接受不了。
至于李牧纂位，更是不会支持。
王莽……
此时他们怎么都觉得这家伙就是另一个王莽。
王莽谦恭未篡时！
散家财济贫，模仿《周礼》井田理想，“百姓歌曰：安汉公，圣且仁”。
逼死犯法儿子王获，彰显“大义灭亲”，儒生赞其“克己复礼”。
拒受新野封地，累计辞让封邑28次！
他发布限田令，抑制兼并……李牧直接分田。
他进行奴隶改革，禁止虐杀奴婢……李牧直接放良。
李牧与这厮如此相似……
三个人的脑海中都有类似的念头……
你特么是活王莽啊！
以后，
会不会……大唐再来个刘秀？
人家那是一万对四十二万……
不，
他只带了三千对四十二万！
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环山，当营而陨……
还有决战日暴雨倾盆，滍水暴涨，淹死莽军万馀人。
真的比你五百破两万，七千破二十万还猛啊！
皇帝便是天道。
你把皇帝的权利给虚了……要遭天谴的。
要真是这样……
你李牧这破车，不上也罢！
“如果相权……受命于天下亿万黎民呢？”
李牧悠悠地说道。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
说到底，是这相权的根本问题所在。
而这……正中李牧下怀。
“宰相，受命于百姓，受命于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开元十年，关中一斗米卖到一千钱，饿殍遍地！”
“是我，带着冠军营的兄弟，把土地、把粮食从世家豪族手里抢回来，分给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逃户！”
“现在，四海无闲田，农夫有饭吃。这才是国本！是这千千万万被我喂饱了肚子、给了田地、活出人样的百姓，他们才是大唐的根基！”
李牧的目光扫过三人。
“皇帝者……来源于天命，像征天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牧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上古三代，以圣而王天下，王择贤而治天下……”
接着李牧说到了三代之治。
尧舜禹，君圣臣贤，人人安居乐业，万民各取所需，悠然而自乐。
“……而三代之下，秦行郡县，天下脂膏归于一，亿兆之动束于一……”
接着李牧讲了两汉，讲了五胡乱华……
讲了兴，百姓苦。
讲了亡，百姓苦。
最后，李牧面对三人，斩钉截铁道：
“我说，君王乃天下大害！”
“得一之君王，一言决亿民生死，一念定社稷安危……”
张九龄等三人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李牧这番话，怎么说呢……好象是挺对的。
主要是他把众人的格局，直接给打开了。
三人可都是读老了书，啃老了史的人。
皇帝虽然能够聚集万民之心，但害处却也非常明显。
开国君主确实无与伦比，大都有大魄力，大毅力政治清明，万民归心。
但二代，三代，四代，五代呢？
这上千年以来，大多都是昏庸甚至是变态真的太多了。
远的不说，就说五胡乱华的时候很多都是如畜生都不如的。
都知道富不过三代……都知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他们这些臣子呢？
要是头上是个明君，那么你好我好大家好。
头上要是个昏君……难道天下兴亡，全部都要寄托于昏君身上吗？
百姓何辜？
李牧的意思也讲得很明白……
君王受命于天，咱高高挂起，系万千民心，系天命，系国体。
宰相受命于民，是要为万民服务的。
“你的意思是以相权代替绝大部分君权！”
“那么这宰相为公器，为半个天道，相权又如何制约？”张九龄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着李牧，眼神复杂。
这波……格局确实打开了。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张九龄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雪中匆匆而行的百姓，看着窗外万家灯火阑珊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象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牧转过身，目光扫过张九龄和宇文融："天道，自然是这天下亿万黎民的天道。
宰相的权利，自然要服务于人民。
他走回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俯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二人。
枷锁？
几人面面相觑
在李牧的政治设计中，宰相确实权力很大，但怎么可能没有制约？
而且，他必须要把资本主义进行绝对压制！
要让这相权，代表亿万黎民的福祉和利益。
张九龄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运转。
以死谢罪……
这四个字，让他突然明白了李牧真正的用意。
现在他要是得罪了了皇帝，那么便是死罪也就是说，以后得罪了万民，也是死罪？
李牧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宇文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李牧，是真圣人！
皇位都不坐反而要把皇帝拉下马来。
宰相可以有无尽的权柄，现在却把宰相的权柄，和宰相的责任，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为这天下亿万黎民负责。
怎么说呢他心里确实是有些羞愧。
这才是最内核的问题。
李牧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在如今的语境中，“人民”或称“民”、“百姓”、“黎民”、“黔首”等，是一个极其重要但又充满复杂性和被动性的概念。他们并非现代意义上拥有主权和广泛权利的“公民”，而是皇权统治体系的基础、对象和目的。
儒家政治哲学的内核观念之一。人民被视为国家存在和发展的根本。没有人民，土地、财富、政权都失去意义。统治的稳固（“邦宁”）依赖于人民的安定（“本固”）
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统治者若施暴政导致民不聊生、民怨沸腾，会被认为是“失德”，进而可能“失天命”，引发叛乱或王朝更替。因此，得民心被视为维持天命的关键。
李牧看到几人懵逼，顿时感觉有些过了，直接解释道：“就是大多数人，就是广大的劳苦群众！”
哎代表
李牧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从李牧口中说出。
他现在把扩大相权的宰相，把这个宰相的权利和义务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就是为民服务！
不是为皇帝服务，不是为世家服务，也不是为自己服务。
是为人民服务。
他想起了李牧这些年做的事情
确实是没有任何私心，一心为公。
“所以，我李牧一心为公，一心为大唐，一心为天下黎民！”
“我也解释了我所为的原因！”
“我欲管住李隆基，你们”
“谁支持，谁反对？”
李牧图穷匕见
从曲江池吹来一股冷风，让三人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