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捷的消息传回长安第三天,李牧就收到了宫里的口谕。
不是召见。
是请。
请他去太液池畔观雪,陪圣人下棋。
“下棋?“萧规愣了一下,压低声音,“校长,这两天宫里不太平。高力士连夜进出太极殿七次,李林甫自从去年出任户部侍郎,便与我越来越疏远”
“字文宇昨天亲自被召入宫内我爹突然被陛下从金吾卫大将军撤职,被陛下罚闭门思过。”
“就连范小二所领的三千具装甲士,也被下诏与郭子仪调换防务”
就连将作监出产的火炮,直接优先装备在宫城四十八门火炮。
其中玄武门也就是承天门所在的那一段,在宫城城墙上装备了二十四门。
开元十四年的后半年,宫中的做事方式似乎渐渐变了而他,自然也闻到了极为不同寻常的气息。
如今圣人却突然召见校长单独进宫
李牧放下手里关于明年《五年计划》的奏折,看了眼窗外还在飘的雪花。
“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但他就是不戒啊?”
“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李牧真的话语中有着怨气,似乎在为自己找理由。
萧规低头,心中翻江倒海自己从小便是被校长看着长大的,不管校长做什么,他都必须要支持。
沉默了许久,李牧问道。
“何有光到哪里了?”
“应该到了蜀中了!”
萧规回答道。
对于这位他亲自抓到天竺的海盗,他亲眼见到,真的与圣人非常象。
对于校长的目的,他也是一清二楚。
一个越来越精神不正常的皇帝对校长在外的征战,真的是不负责任的。
更何况如今正是举世攻唐,攘外必须安内。
可这个内,却是皇帝
一个他也很感激的皇帝,却染上这种毒!
按照校长的说法,只能强制戒毒了,
“还是希望不要用到这个‘海盗’吧!”
李牧此时心中也极为纠结
之所以让人秘密把这个何有光弄来,便是有备无患。
作为生长在红旗下的人,他对皇帝可没什么敬畏之心
而他作为校长对另一个时空的校长知道的可太清楚了,一将无能都能累死三军,何况是皇帝呢。
但是,与李隆基的私人感情,也想有个好结果。
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走一遭玄武门。
“准备马车。“
“校长“
“圣人想下棋,那就陪他下。“李牧站起身,“还不至于如今便对我动手。”
李牧摇头。
他很清楚李隆基如今的精神状态,还不至于到达天宝年后期的那种昏聩
但以后,他是真的不敢保证。
当然,宫城中的四十八门火炮还是做了些手脚。
不然他是真不敢进宫去。
萧规看着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很久,久到被新雪全部盖住。
他刚刚被吩咐,如果真出了什么变故,第一时间控制住几个报社,并第一时间把重要家眷全部撤出长安。
观雪亭在太液池北岸,四面通透,只有一个顶。
李隆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戴冕旬,就那么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看着远处的雪景。
太液池边的亭子里,炭盆烧得正旺。
李隆基坐在棋盘一侧,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对面,李牧执黑,已经在天元位置布了一颗子。
“听说辽东大捷那日,躲藏在伪朝的鲜于家族馀孽,以及与他勾结之人,全被亨之?“李隆基突然开口。
“回陛下,这些杂胡死不足惜。“李牧平静道。
“好。“李隆基落子,啪的一声,“杀得好。“
白子落在左上角星位。
李牧看了一眼棋盘,在右下角应了一手。
“陛下今日召臣前来,不会只是为了下棋吧?“
“当然不是。“李隆基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朕听说,卢奂因为后宫糜烂,直接昏睡不醒了?“
“是。“
“这些世家大族你要如何收拾?“
“自然是诛其首恶。“李牧又落一子,“其他全部流放边塞戍边。“
李隆基笑了一声:“太轻!“
他落子的手顿了顿,突然换了个位置直接压在李牧刚下的那颗黑子旁边。
“不如全杀了“,李隆基抬眼看他,“你不是最善于杀的血流成河么?”
李牧手中的黑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棋盘,过了三息,才缓缓落在另一侧。
“陛下,伪朝胆气已丧,气数已尽那些世家大族我为刀俎,他为鱼肉。“
“同为汉人,臣认为还是能改造好的。”
“读书人,总是有用的。”
李牧回答道。
“王忠嗣。“李隆基打断他,“让他回来担任兵部尚书吧,朕想他了!“
李牧抬头,直视李隆基。
“陛下,王忠嗣是漠北之战的主力之一!”
“而且此次必然要打到捕鱼儿海”
“臣本来是想要奏请陛下,由他代陛下祭天的。”
听到李隆基说到这里,李牧才微微放下了心毕竟调王忠嗣回京,至少说明李隆基开始防备他,并非是马上对他下杀手。
“饮马瀚海”
李隆基很清楚这个对一个武将来说代表的是什么?
难道,李牧真的是忠心的?
两人对视着,炭盆里的火苗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李牧踏入观雪亭时,李隆基已经在棋盘前坐了很久。
炭盆烧得正旺,热气在冷空气里扭曲成透明的波纹。李隆基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戒断反应。
“到时候由郭子仪任朔方军吧。”
李隆基最后还是觉得把王忠嗣调回来好朝中李牧的势力太大了。
必须要清理。
李隆基落子。
“臣,遵旨。“
李隆基盯着他,眼神复杂得象要把他看穿。
他落子,直接断开李牧右侧的布局。
“第二件事。“
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冷。
“太子监国。“
李牧眉头微挑,没接话。
“太子今年17了,朕身体这几年也不太好。“李隆基继续道,“该学着处理政务了。“
“陛下圣明。“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太子监国,是陛下的家事。“李牧低头看着棋盘,“臣不便置喙。“
啪!
李隆基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里的水溅出来。
“朕让太子监国,你就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
李牧沉默了片刻。
李隆基估计现在戒断反应忍得很痛苦这让李牧摸不准李隆基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他自然也是不带怕的。
这雪亭就俩人,李隆基他直接能如鸡崽一般抓在手中。
至于李隆基身后的高力士
两个鸡仔罢了!
正所谓是艺高人胆大
李牧直接反问:
“陛下是想让太子学习政务,还是想让臣表个态?“
李隆基没说话。
“臣明白了。“李牧放下手中的黑子,“陛下是担心太子监国后,臣会架空他。”
“你会吗?“
“不会。“李牧摇头,“太子若有不懂之处,臣自会倾囊相授。但政务决断,臣绝不越俎代庖。“
“好。“李隆基点头,“朕就等着看。“
他又落了一子,这次在中腹,直接冲进李牧的势力范围。
两人又落了几子。
棋局渐渐进入中盘,白子在左侧形成厚势,黑子在右侧经营实地。
李牧突然开口问:
“陛下,臣想问您一个问题。“
“讲。“
“如果大唐缺粮一成,会发生什么?“
李隆基手中的黑子顿了顿,落在角上。
“不过是粮价高涨,土地兼并。“李隆基淡淡道,“朕见过太多次了。“
“不是。“
李牧抬头,直视李隆基。
“是那十分之一的人,全部饿死"
“粮价才会下落。“
李隆基的手停在半空。
“你……“
“这就是市场。“李牧平静道,“粮食不够,价格就涨。涨到什么时候停?涨到那些买不起粮的人全部饿死,须求减少,价格才会回落。“
“所以臣才要改革,才要分地,才要让每个人都有口饭吃。”
李隆基沉默了许久。
突然抬头看着李牧问:
“朕观察这些年,你分了地,但是有些人勤劳聪明,有些人懒惰,甚至卖掉土地享乐。“
他落子,声音变冷。
“过个几十年,大唐的土地便会再次聚集到少数人手中。“
“新的地主,新的门阀。“
“你该怎么办?“
李牧落子,在中腹做了个眼。
“只能给那些人一些保障。“
“什么保障?“
“养老、医疗、教育。“李牧缓缓道,“让他们就算失去土地,也不至于饿死。“
李牧想到了后世变态的锁血挂。
“百年后呢?“
李隆基追问,眼神锐利。
“百年后,土地会更加聚集,新的门阀,新的大地主,又该如何办?“
李牧沉默了三息,突然笑着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李隆基盯着他:“你这是在说,再杀一次门阀?“
“不是杀。“李牧摇头,“是革命。”
革命一词,源自《周易》“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指统治者更替如天地变革,蕴含天命转移的合法性。
李隆基既然想知道,自己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李牧你答应过朕,要保得大唐千秋万代的!”
“不作数了么?”
李隆基盯着李牧,目光中露出怒意,
“臣曾读过一位姓马大师的书。“李牧顿了顿,“他说,当生产资料,比如土地,比如如今的煤铁联合体被少数人彻底掌握后,他们必然会雇佣很多人。“
“而雇佣的人,必然会被狠狠压榨。“
“到那时“
李牧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臣会教会后人,干掉那些掌握生产资料的人,把土地,生产资料再次平分。“
“周而复始。”
“直到有一天,找到一个真正的解法。”
李隆基盯着他,脸色变了又变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人说李牧掌握了‘屠龙术’,难道是真的?
“你……你这是要让大唐,永远陷入动乱?“
“不是动乱。“李牧落子,“是革命。“
“每一次土地兼并到极致,就革一次命。“
“这样,大唐才能千秋万代。“
李隆基突然笑了。
笑得极为复杂。
“李牧,你知道吗?“
“朕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怕你了。“
他落子,直接断开李牧在左侧的布局。
“因为你从不掩饰自己要做什么!”
“你一直在杀人杀的理直气壮,杀的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原来你也没办法让大唐千秋万代啊!”
“唯一能做的选择,也不过是不让别人捡便宜罢了!”
“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突然狂笑了起来。
李牧,说到底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啊。
他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增加容错率。
李牧没有抬头。
他落子,弃掉左侧,转而在右下角做活。
“陛下,臣只是一个臣子。“
“臣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抬头,直视李隆基。
“那是陛下和陛下的子孙要考虑的事。”
两人对视。
炭火噼啪。
许久,李隆基才收回目光。
“第三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锦衣卫。“
李牧手中的黑子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放回棋罐。
“陛下想说什么?“
“朕觉得,锦衣卫这样的机构,不该一直掌握在一个人手里。”李隆基盯着他,“你说呢?“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棋盘,白子和黑子犬牙交错,已经杀成混战。
“陛下是想让臣交出锦衣卫?“
“朕只是觉得,该有个交接了。“李隆基淡淡道,“萧规是你的学生,底下那些千户、百户,也都是你一手提拔的。”
“这些年,锦衣卫为大唐立了不少大功。”
“但一直被你掌控,合适吗?“
李牧抬头,直视李隆基。
“陛下准备用谁来接手?“
“这你不用管。“
“臣不是不愿交。“李牧摇头。
“三年。“李牧平静道,“今年臣将出征漠北,锦衣卫在草原和突厥腹地的暗线,关系到整场战役的成败。”
“等战事结束后,陛下直接让人接手即可。”
李隆基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你是在拖延时间?“
“臣是在为漠北之战事考虑。“李牧坦然道,“锦衣卫这些年在草原埋下的暗线,有些甚至已经潜伏到了突厥可汗身边。“
“若此时交接,万一走漏风声,这些暗线全部暴露,漠北之战还打不打?“
“陛下若不信,可以问问王忠嗣河朔军这些年能屡战屡胜,有多少是靠锦衣卫提前探明敌情?”
他顿了顿。
“如果处理不好,受损的不是臣,是大唐的江山社稷。“
两人对视。
炭火噼啪。
许久,李隆基才收回目光,落下一子。
“行。”他淡淡道,“朕给你三年时间。”
“但朕要提醒你,这三年里,锦衣卫的一举一动,朕都会盯着。”
“臣明白。”
李牧落子,直接弃掉中腹一大块黑子,转而在右下角做活。
李隆基看着棋盘,眉头微皱。
“你这是……“
“弃子求生。“李牧平静道,“中腹守不住了,不如放弃,保住角上的实地。”
李隆基盯着棋盘,突然冷笑。
“你倒是会算计。“
“臣不敢。“李牧拱手,“臣只是在下棋。“
两人又下了十几手。
最终黑棋以三目半险胜。
李隆基放下白子,站起身。
“李牧。“他背对着李牧,看向远处的太液池,“朕最后问你一句。“
“如果有一天,朕的皇位放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李牧沉默了三息,平视李隆基的眼睛道:
“臣会放手。“他平静道,“然后离开长安,去安西种地。”
李牧根本根本不想做皇帝。
所以他表现的极为坦然,极为真诚。
他只是想把面前的皇帝用狸猫换掉。
再这样疯下去没人能受得了。
李隆基深深看了他一眼。
“滚吧。“他摆摆手,“朕累了。”
李牧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
“陛下。“
李牧突然回头。
李隆基愣住。
“臣也有一句话。“
李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棋盘边。
“如果有一天,陛下真的昏聩到要毁了这大唐”
他顿了顿。
“臣也会放手。”
“但不是放手离开。”
“是放手去做该做的事。”
李隆基盯着那个木盒,脸色骤变。
“你……“
“陛下要戒毒。”李牧转身,“臣告退。”
雪又开始下了。
李隆基站在亭子里,盯着那个木盒,手指微微颤斗。
过了很久。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画象。
画的是他自己。
躺在榻上,手里握着烟枪,眼神涣散,尤如行尸走肉。
而所在大殿的名字极为显眼
【甘露殿】
大唐的太上皇全都住在甘露殿。
李隆基比谁都清楚。
不管是太宗当年,还是他,都保持这个传统。
李牧这是表示他要是要毁掉大唐,他不介意支持李亨,把他变成太上皇。
“李亨”
李隆基声音有些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