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便是今天的第二项议题。
颜杲卿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声音洪亮而清淅:“诸位,东厂历时三月,已将西唐李牧执政五年之数据……尽数查明。“
“情况不乐观啊!“
朝中众人的心顿时又沉了下来。
李牧这几年在西唐执政,从开元十三年开始,在冬至大朝会前,便要通过报纸公布去年施政的得失。
并在中书省门前设立“铸铁四方匦“,分青(农事)、赤(军务)、白(吏治)、玄(监察)四色投书口。
不管是谁都能投书,匿名与实名都可,定名“万民谏匦“,每月由十个以上的御史一起处理并讨论并给出条陈建议,作为内参,发给京中所有朝臣,作为施政参考,并且在各个州府同样如此。
而李牧的年终汇总自然是以其取得的执政成绩为基准,参考汇总的“万民谏匦“,作为第二年施政方向。
他们本来以为,这是李牧说得漂亮,以为他要再次发动党争……毕竟当年武则天铜匦之事犹在眼前。
但没想到……整个西唐极为平静。
反而李牧每年进行的年终汇总,让他们胆战心惊起来……这东西可以直接反映出西唐这些年迅猛增长的国力……
至于情况不乐观……在场朝臣所有人都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怎么说呢……无可奈何!
这便是整个东唐这两年渐渐开始投降主义的来源……也是发动东征为家族留后路心思的源头。
以李牧的手段,要是投降,在场众人是很大概率要死的,毕竟这清君侧,另立皇帝就算李牧不让他们死,李隆基也要诛他们九族的。
本来以为攻下辽东,便能够为家族找一条退路。
现在一根筋直接变成两头堵了……
“同时,“颜杲卿继续道,“我东唐开元十四年的户部、工部、兵部数据,也已汇总完毕。“
殿内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听什么。
去年开元十三年,李牧公布数据时,他们还能咬牙说“再给我们一年“。
我山东之地全是沃野千里,再加之大运河,人口更是不虚,反而相对西唐更为集中。
先天上根本不是李隆基,李牧能比的。
毕竟,他们与李牧说到底也是释经权之争,是路线之争!
而释经权这东西,用什么来争呢?
自然是争民心,争政治治理,争理念,争谁更强!
自然要证明,他们的执政手段,比李牧手下那些泥腿子更强,统治那些泥腿子是天经地义的!
打仗比不过李牧,治国难道还比不过?
而李牧开元十三年年底公布数据,似乎就是与他们划下道儿,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誓要奋起直追
但今年……
整个河南河北已然有些乱糟糟的了,
更是因为辽东战争的原因,根本没有任何多馀的钱粮来进行投资
除非他们革去自己的命!
所以,数据有多差,他们也是稍微有心理准备的。
只要不要拉开太大差距,那么也是能够接受的。
毕竟五年前拜他们所赐,李牧拿的考卷,简直是地狱难度
而他们,整个河南河北,以及青州李牧甚至没给他们捣乱。
甚至这几年连黄河决堤都没有,
这要是被其碾压,简直相当于打碎了他们所固有的一切,也打碎了他们祖祖辈辈所坚持的,
他,
这是要诛心啊!
“先说冶铁。“颜杲卿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开元十四年,西唐因同官以及陇右、河套的煤铁联合体陆续投产,铁锭产量两千三百万斤。较开元十三年增长四成,较开元九年增长十倍有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我东唐开元十四年,铁锭产量……六百万斤。“
“较去年……下降一成。“
殿内响起压抑的呼吸声。
荥阳王氏的一个年轻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作为将作监监正煤是找到了,铁矿也找到了,也想要建造东厂费劲千辛万苦画的高炉图纸,
但户部给钱不利索,耐火砖根本不合格,他真的费劲了千辛万苦,甚至耽搁了正常生产!
却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还被直接叫停了。
“粮食产量。“颜杲卿继续念,“西唐因大量运用耕牛、新式开元犁,河套、安西、岭南开荒,天竺输送粮草,达年产粮食一亿九千万石。“
“我东唐……七千万石。“
“其中被征调去辽东两千万石,实际可用……五千万石。“
崔光远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
有人低声问:“那……那我们能不能也学李牧,推广新式犁,建煤铁联合体……“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冷笑:“学他?“
“煤铁联合体要工匠,工匠从哪来?从我们世家的铁坊里挖?“
“新式犁要推广,那么多铁要铸造兵器,哪有精铁铸造犁头?“
“乡公所?建了之后那么多杂官钱粮谁给?“
“学他一条,我们就得让一步。学他十条,我们世家还剩什么?“
那人哑口无言。
殿内陷入更深的沉默。
这就是“两头堵“。
前面是李牧的碾压性优势,打不赢。
后面是世家的既得利益,学不得。
一根筋走到底,前后都是死路。
“税收。“颜杲卿的声音打破沉默,“西唐户部年收两千八百万贯,粮食收入一千七百万石,绢布三千万匹。“
“我东唐……税收九百万贯,粮食收入六百万石,绢布一千二百万匹。“
“新开垦耕地,西唐增二百三十万亩,流民归田者增三十二万户。“
“我东唐……新开垦耕地十一万亩,流民归田者……一万户。
“另外,其公所已经推广到七成的州府”
“科举进士与举人加起来,五年来总共一万七千五百三十二人七成进入各个新公所,两成进入野战新军”
没人说话。
开垦的那些十一万亩荒地,全都被各族给吞了。
至于一万户,不过是家族旁支需要田,他们也为了面子不太难看,这才搞得面子工程。
我们不隐藏户口已经是对得起朝廷了
进士和举人
李牧这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往年一年只有十几个进士,他妈的他执政,直接就扩大一二百倍。
还有屁的含金量!
“另外,“颜杲卿面无表情的翻到最后一页,“开元十四年,西唐引自海外的新种子、新作物试种大获成功……从开元十五年将开始大批量推广……“
“新组建七个野战军新装备已基本换装完成,有望明年开春训练成型……“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嘲讽: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是陇西李氏的族长李元芳。
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绝望式的癫狂。
“同样是五姓七望,同样是世家大族,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百姓……“
“凭什么李牧能做到,我们做不到?!“
“凭什么他的铁产量是我们的这么多倍?!“
“这不合理!这根本不合理!“
颜杲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因为煤铁联合体。因为开元犁。因为乡公所。因为万民谏匦。“
“因为……“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李牧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我们这条路。“
“他不靠世家大族,不靠门阀士族,不靠经学释经权。“
“他靠的是工匠、是农夫、是商贾、是那些我们看不上眼的&039;贱民&039;。“
“而我们……“
颜杲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国力差距。
这是两条路线的胜负。
是两种执政理念的先进性之争。
是世家存亡之争。
是释经权之争。
而现在……
仗还没打,
胜负似乎已分。
“那我们就学他!“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范阳卢氏的一个族人,二十出头,眼中还带着不甘:“既然他的路能赢,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闭嘴!“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喝。
荥阳郑氏的族长,七十三岁的老人,此刻脸色铁青:
“学他?学他建乡公所,让我们的佃农直接听朝廷的?
“学他开科举,让寒门爬到我们头上?“
“学他搞煤铁联合体,把我们世家的铁坊、矿山都充公?“
“学他一条,我们就得让一步。学他十条,我们世家还剩什么?“
“到那时,我们和李牧有什么区别?“
“我们还是世家吗?!“
那年轻人哑口无言。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卢奂缓缓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所以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打也打不赢,学也学不得。“
“你们现在……是想等死吗?”
卢奂的意思很清楚,要团结
团结一致打败张守圭才有出路。
他执掌五年朝廷,也算是看明白了,
李牧根本没把东唐当做对手,
真要是想要复灭自己等人,李牧在开元九年,刚刚收拾完关中乱局,便能在开元十年,直接引几万大军进攻刚刚称帝的东唐,
以他如同神一般的战绩,就算如今东唐的天策上将,大唐名将王晙,根本挡不住他的兵锋!
拖五年
是因为害怕自己这些反对派清理不干净
夹生饭一口吞下去,会胃胀的,
他不急,
反而把自己这些人捡出来大商贾,大地主,胡人,以及自己这些自作聪明之人,
等完全消化了,再一口吞掉。
甚至,他还可能在引导?
引导?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阶下二三百名官员,目光从每个人的脸庞划过
他突然感觉,如今这大殿内,很可能有李牧的奸细!
甚至
不止一个!
他先是观察各族族长,然后又从颜杲卿脸上划过,让他微微停顿
看着其一脸懊恼颓废的脸庞,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不说其与李牧的私仇,还利用东厂抓捕意志不坚定者,甚至还从西唐偷来极为先进的技术,
就是当初反对攻打张守圭,便足以证明其心了。
如今骑虎难下,悔不该听他之言啊!
“卢相,还有李牧今年新出的,从开元十五年到开元二十年的五年计划,还要不要读?”
颜杲卿低着头,似乎能感觉卢奂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
他觉得这些虫豸,应该再打击一下效果才能达到最佳。
至于是否害怕暴露身份,
怕个鸟?
东厂这些年可是越拉越壮大,而此特务组织是自己一手创建,关键位置上全是锦衣卫,
护住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
在实行毒丸计划的时候,
高适所领的两万卢龙军,就屯驻在卢龙塞,专门防备万一。
高仙芝在渤海国聚集了十几万户高句丽,选出三万忠于他的人拿下营州,
如果真的反叛,后果不堪设想,毕竟营州真的太重要了,失去了营州的张守圭,便彻底陷入被动。
最后自己把高适运作到卢龙塞,计划这才得以实行,
还是大将军看人准啊。
如今辽东,已然快要收官阶段了!
而高适,自然从死棋变成活棋
“不用了”
卢奂不想再打击朝廷诸公的信心了。
辽东,必须要得到。
这样才有足够的迂回空间,
他有西唐的绝密消息,
李隆基越来越刚愎自用,李牧又太过强势,
他认为,
两人必会产生出什么龌龊来!
要不李牧被罢相,
要不
李牧取而代之。
不管是哪一种,必然会让他好不容易构建出来的局面乱掉。
李牧啊李牧
你确实是个圣人但你把另一个圣人放在什么位置?
就在卢奂想要结束朝议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侍卫前来禀告:
“中书令,国舅大闹闵忠寺”
“他直接挑断了户部侍郎阿罗支的手筋脚筋,还割了他的舌头,”
“现在正带侍卫亲军攻打犹太商团驻地,要把他们全部炼成胰子!”
“什么?”
卢奂顿时目定口呆。
颜杲卿眼前一黑,殿中诸公一静
承天殿落针可闻。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他们已然忘记了,坐在御座有些瑟瑟发抖的傀儡皇帝,
“不是朕!”
“真不是朕!”
“真不是朕是皇后逼着朕,让朕把三千亲军的指挥权给国舅”
“要不然她就揍我呜呜”
坐在大殿的皇帝,哭的象是月子里的娃娃
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黑。
造孽啊!
君非君,臣非臣,皇后非皇后
众人都感觉,
这东唐的日子好象长不了了。
(这章四千字,今天三章,三两好久没求了,求各位大哥大姐给点支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