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九转着铁球,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山门。
香客们缩在墙角,眼神麻木。几个衣衫褴缕的汉子攥着借据,跪在偏殿外磕头。
“悯忠寺?“黄九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借据,“太宗皇帝建来祭奠阵亡将士的地方,现在改行放高利贷了?“
身后的泼皮头子狗腿地凑上来:“国舅爷明鉴!这秃驴们打着功德旗号,月息三分起,还利滚利,逼死的人没一百也有八十!“
黄九没接话。
他盯着大雄宝殿门口那尊铜香炉——炉沿磨得锃亮,底座却锈迹斑斑。
香火旺,根基烂。
这东唐,根子早烂了只要借了这些高利贷,大商贾的钱就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
报纸还鼓吹东唐已然到了盛世,狗屁的盛世,
全都该剥皮萱草!
都该死!
“鲜于仲通在哪?“
他抬头,对上刚走出殿门的鉴真。
这位大师穿着金线袈裟,晨光下刺眼得很。干瘦的脸上挂着慈悲,双手合十,腰杆笔直。
“阿弥陀佛。“鉴真声音平和,“国舅爷说的是何人?老僧不识。“
“不识?“
黄九笑了,笑容温和得象在赴宴。
他走到鉴真面前,铁球在掌心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大师去年从扬州跑到范阳,是因为西边那位大将军在灭佛。“黄九歪着头,语气闲适,“六万信众被揪出来,寺产充公,佛象砸了一地金粉。您能逃到这儿,不容易啊。“
鉴真眼皮跳了跳。
“您本来要东渡日本传法,结果半路改道来这儿。“黄九凑近,声音更轻了,“是谁给您通风报信的?又是谁资助您在范阳重建道场的?“
鉴真脸色不变:“施主多虑了。老僧云游四方,随缘而居。“
“随缘?“
黄九点点头,象是认同这个说法。
然后一巴掌扇在鉴真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院中炸开。
周围的和尚们惊呼出声,几个想冲上来,被侍卫横刀拦住。
鉴真跟跄退了半步,僧帽掉在地上。他捂着脸颊,眼中闪过震惊。
黄九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谢谢。“
鉴真愣住。
“国舅爷,此寺乃太宗皇帝御赐,您——“
“啪!“
第二个巴掌落在另一边脸上。
黄九依然微笑:“说谢谢。“
鉴真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啪!“
这次是光头。
“说谢谢。“黄九的声音始终温和,象在教小孩念书。
鉴真跪倒在地,袈裟沾满尘土。他浑身颤斗,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不客气。“
黄九蹲下来,铁球抵在鉴真额头上,力道不轻不重。
“大师真有礼貌。现在,咱们能好好聊聊鲜于仲通了吗?“
鉴真闭上眼睛,血从嘴角流出来。
“老僧真不认识什么鲜于仲通……“
黄九叹了口气,站起身。
“去,把里面的帐本都搬出来。“
侍卫们涌进殿内。
不到一盏茶功夫,十几个木箱被抬到院中。箱盖打开,里面全是借据、地契、当票。
黄九随手翻了几张,念出声来:
“王二狗,借银十贯,月息三分,抵押祖宅……“
“李铁柱,借粮三石,还不上卖女抵押……“
他把借据一张张扔在鉴真面前,纸片飘落,像雪花。
“大师,这就是您说的普度众生?“
鉴真趴在地上,不说话了。
黄九转身看向大雄宝殿,那尊镀金的佛象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听说您在洛阳白马寺学经,回来后给四万人受戒。“他背着手,语气依然温和,“四万人啊,多大的功德。结果现在干这个?“
他回过头,笑容更深了。
“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
鉴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您一个唐人,为什么总想着去倭国传法?“
黄九蹲下来,铁球在鉴真眼前晃了晃。
“大唐哪点对不起您了?“
鉴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黄九等了三息。
“不说话?“
他一脚踹在鉴真小腿上。
后者彻底趴倒,脸贴在地上。
“说谢谢。“
鉴真咬牙不语。
“啪!“
“说谢谢。“
“啪!“
“说谢谢。“
“啪!“
鉴真的脸肿成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黄九甩了甩发红的手掌,从怀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大师,我这人最讲礼数。“他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怀里,“您要是不配合,我只能去找别人问了。“
他打了个响指。
两个泼皮冲上来,把鉴真拖到一边。
黄九走向大雄宝殿,侍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和尚从人群中冲出来。
“住手!“
那和尚脸涨得通红,指着黄九大喊:“国舅爷,您就不怕朝中诸公吗?此寺背后可是户部侍郎阿罗支大人在支持!您这样做——“
话音未落。
黄九手中的铁球脱手而出。
“砰!
铁球砸在和尚额头上,后者直挺挺倒地,额头凹陷,血流如注
连脑浆子都出来了,死的不能再死!
院子里一片死寂。
黄九慢慢走过去,捡起铁球,在那和尚的袈裟上擦了擦血迹。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鉴真,笑容依旧温和。
“阿罗支?“
黄九把铁球放回掌心,继续转动。
“户部侍郎啊……“
他转身看向大雄宝殿,阳光洒在金线袈裟上,刺眼得很。
鉴真瘫坐在地,两只眼睛肿成核桃。
黄九没理他。
他踩着青石板走向大殿,手指在柱子上敲了三下。
侍卫会意,带人散开。
十几个侍卫拔刀守住山门,剩下的人开始搜寺。
黄九走进大殿,仰头看了眼金身佛象。
黄九转身,看向被两个泼皮架着的鉴真。
他慢慢走回去,蹲在鉴真面前。
鉴真浑身一僵。
黄九笑了,笑容温和得象在听笑话。
鉴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黄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鉴真愣住。
一巴掌扇在肿成猪头的脸上。
黄九转身走向后殿,侍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后殿的门紧闭着。
黄九走到门前,侧耳倾听了片刻。
里面没有声音。
他一脚踹开大门。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的檀香,带着某种辛辣的气息。
后殿正中央摆着一个神龛。
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象,而是一个七灯烛台和一卷羊皮卷。
黄九盯着那烛台,眼神瞬间凌厉。
犹子的东西。
他走过去,摸了摸下方的蒲团——还有温度。
刚跑的。
黄九转身,看向被拖进来的鉴真。
鉴真闭上眼,不说话。
黄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说睡前故事。
“那一年,刚好梅叔鸾叛乱,广州城被围了几个月,这些犹太人囤粮,哄抬物价一个胡饼卖五十贯。
鉴真浑身一颤。
黄九笑了笑,笑容里全是寒意。
“我当时是远征军的一员,为国开疆!”
“听说之后逼当时还不是张相的张相公回军,就是怕上对不起父母,中对不起为我生儿育女的妻子,下对不起刚会叫爸爸的一双儿女”
“要不是大将军”
鉴真满脸难以置信,口干舌燥。
这是奸细,奸细啊!
西边的奸细!
喊李牧大将军的,不是奸细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成为国舅?
“等我赶回去,一家人全被饿死了"
他站起来,转着铁球,似乎并没什么悲伤。
“你知道我是怎么杀那些犹子的吗?”
鉴真猛地睁开眼,瞳孔地震。
黄九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鉴真浑身颤斗,说不出话来。
黄九转身走向神龛,一把掀翻烛台。
烛台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盯着地面,忽然抬脚踩向一块青砖。
咔嚓一声。
青砖下陷。
墙壁裂开一道缝。
黄九拔出腰刀,回头看了眼鉴真。
鉴真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挣扎。
完了。
东渡完了!
东唐也完了,李牧的奸细,竟成了国舅
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黄九带着十几个侍卫钻进密道。
信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潮湿阴冷。
走了大概百步,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九停下,侧耳倾听。
是阿罗支的声音。
黄九嘴角勾起。
他挥手示意侍卫们放慢脚步,自己则加快速度,悄无声息地接近。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左边的信道里传来细微的喘息声。
黄九停下,转身看向身后的侍卫长。
侍卫长点头,带着一半人消失在右边的信道里。
黄九等了三息。
然后大步走进左边的信道。
信道尽头是个小石室。
石室里,两个人正在收拾东西。
不,
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华服的中年文士,另一个是身材瘦削、背部佝偻的老者
还有一个一个秃驴。
黄九认出了那个背部佝偻的人阿罗支。
至于那个文士他不认识。
至于最后那个秃驴
不是鲜于仲通是谁?
黄九笑着走进石室,铁球在掌心滚动。
阿罗支和文士猛地转身,而那个老僧则低着头
两人看到黄九,脸色顿时煞白。
“国……黄国舅”
黄九他是认识的,前段时间朝廷借贷了他五十万贯,为皇帝大婚国舅,自然是认识的。
阿罗支强撑着笑道,“这是误会”
黄九歪着头,笑容更深了。
他一步步走近。
阿罗支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不用解释。”
黄九停在他面前,铁球抵在他胸口。
阿罗支愣住。
黄九笑容不变,但眼神冷得象冰。
阿罗支脸色惨白。
黄九一字一顿。
阿罗支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锦衣卫
黄九是锦衣卫?
国舅是锦衣卫?
他就是一直追杀鲜于仲通的锦衣卫?
鲜于仲通和那中年文士转身就跑,但侍卫们已经从右边的信道堵了过来。
黄九转身,看向被按住的两人。
鲜于仲通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扭曲的脸。
黄九笑了。
他蹲下来,拍了拍鲜于仲通的脸。
“说谢谢。”
鲜于仲通咬牙不语。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黄九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
侍卫们上前,用铁链锁住两人。
黄九转身往外走,走到石室门口时,忽然停下。
他回头,笑容温和。
“你们犹子商团在东唐还有多少人?”
“我喜欢腻子在军中一直有传说,说用你们做的胰子(肥皂),是不可多得的圣品!”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阿罗支浑身颤斗,说:
“你什么意思?”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是锦衣卫?”
黄九叹了口气。
“你难道不问我你广州的族人是怎么死的吗?”
“对了我在东厂,还领一份饷钱!”
“你猜”
“颜中丞是相信我说的,还是相信你说的?”
他走出石室,声音在信道里回荡。
“颜杲卿?”
“这绝对不可能!”
阿罗支嘶吼。
东唐的同中书门下,兼御史中丞,兼东厂指挥使颜杲卿,排在第四的宰相是奸细?
这世界,是草台班子吗?
还有皇后
国舅
还有谁是奸细?
还有,他为什么现在暴露出身份?
他根本不用暴露的啊?
李牧
李牧,难道要动手了?
(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