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窗棂间漏进一线淡青色的天光,长安城渐渐苏醒的声音通过厚重的帷幕传了进来。
李善德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屋顶刷着黑漆的梁木。
他正躺在一张铺着细麻凉簟的矮榻上,身下垫着厚实的苇席。也非前段日子在寒风中围着火堆,一家人挤在一起,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的荒原了。
空气中飘着沉香和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胡麻油的味道,这是四方馆特有的气味,混着远道而来的贡品香料,和长安城坊间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他猛地坐起身,头脑一阵眩晕。
父母被杀,姐姐被卖,妹妹孤零零坐在尸体中间唱着儿歌的那一幕再次闪在脑海中,让久久不能呼吸。
“大兄,我饿……”
李雨儿不知何时醒来,用两个小拳头搓着眼睛。
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前几日受到的惊吓和悲伤,精神很是萎靡。
把五岁的妹妹抱在怀里,控制自己不想几天前的惨事
他其实没受什么肉体上的伤,被锦衣卫救回来后,迷迷糊糊被安排到了四方馆。
高烧在前天已经退了。
他昨天还从管事打听到,因为这里很多番邦使节都被抓进牢里,所以就空了出来,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叫‘医院’的驻地,他算是第一批住进医院的人了。
家就剩下他与妹妹二人,昨天醒来要为妹妹找吃的,试着站立盏茶时间,便支撑不住了,身体轻飘的直打摆子。
后来才发现不用出去找吃的,有人专门给他送吃的,说是一个叫崔器的锦衣卫给院里交了钱,饭是熬的很粘稠的稀粥,还有一种很甘甜的味道。
甚至还有两颗鸡子。
还听说是什么病号餐。
他死死记住了崔器和锦衣卫,还有病号餐的名字。
此时,外面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了门口写着医院的门口,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白净的少年,招呼都没有打,径直走进了院子中,打听了一下,推开木门,看到席子上的兄妹俩,说道:
“我叫杜甫,为骠骑大将军幕府,从九品下的孔目(文档文书管理),跟我走吧!”
李善德看着杜甫,注意到他眉眼似有若无流露着几分傲气,他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骠骑大将军幕府’几个字,让他的瞳孔微微扩大。
杜甫一个从九品的小吏他没听过,但大唐如日中天的左相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
李善德的脑子直接处于混沌。
“你就是李雨儿唯一的亲人李,反正画师画了你妹妹的画象,公主想要见一见李雨儿”
杜甫根本不知道李善德的名字,他是在锦衣卫打听了许久,这才找到这里。
至于幕府官职,是李太白任命的。
他现在是骠骑大将军幕府从八品掌书记,专司起草檄文。
光杆司令的从八品,因为大将军虽开府了,但是幕府根本没人,也没人听他的。
李白觉得不威风,然后专门找了许多好友当小弟。
杜甫自然就被抓包了。
至于公主要见李雨儿主要是公主这些天经常在李府做客,郡王府又几乎是李三娘子当家,李三娘子与公主的关系所以,李三娘子给了李太白命令,李太白不愿意听他指挥,这就派了自己来了。
反正,就是一团乱麻。
“大兄,我饿!”。
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想着为什么会被公主召见,怀中没精神的李雨儿说话了。
又是骠骑大将军,又是公主。
自己这一个流民,如何会让这些大人物注意到?
而此时妹妹一句饿了,也让他终于是不忍起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妹妹饿了,自己必须要为他找吃的。
这是一路啃树皮,吃草根,把姐姐卖了就为几斤粮食,家破人亡到现在就只剩两人,把妹妹好好养大成了他最大的生存动力。
至于大将军和什么公主不是他不食人间烟火,而是真的饿怕了。
多吃一口,是他认为在这春天还远没有到来的寒冷长安,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医院的放饭时间很准,尤其是关乎吃病号饭的时间,他很清楚。。”
正在口袋掏糖,然后一把摸空的杜甫也有些歉意,他以前天天在李家当糖豆吃的冰糖,如今也算是断了供应。
本来想用糖来让他们一起赶快走的。
最后,只能说:
“先走吧,郡王府如何会没饭吃,别让公主殿下等急了等等,你又是如何知道一刻十三分有饭吃?”
杜甫反应了过来有些狐疑的看向李善德,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
这里陈设极为简朴,就一张床和一个碳盆并没铜壶滴漏啊?
“那个”李善德被问的有些窘迫。
他总不能说,自己与妹妹为了干饭,他一直盯着窗外的阴影,心中一直靠心算,哄着妹妹还有多少时间就能吃饭吧。
他还有另一个担忧,昨天他问这边的医生,说病好了的人去哪里,那管事的说:自然是回家,还能去哪里?
现在自己就是装病,长安他举目无亲,他可没有家回。
出了医院露宿街头,他和妹妹,肯定熬不过开元九年冬天的,也根本没有办法通过明年的算学科举考试,更没办法当官,没办法当官就根本没办法找到自己被卖掉的大姐。
如今家里就剩他一个,他必须要带妹妹活下去!
他不是为自己活下去,而是为父母,为妹妹,为姐姐活下去,一切都会慢慢的变好的。
一顿唾手可得的饭食,对现在全家重担压在他肩上的他而言,可比什么都重要!
“杜孔目”李善德露出祈求之色。
“不是”
杜甫无语了。
公主啊,陛下最宠爱的玉真公主啊。
如何会饿了你们?
你个犟种!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刻着‘安西’两个字的令牌,说:
“走,我就与你们带上那什么病号饭,在路上吃!”
此时他真的无语了。
他手中的这块令牌,直接能代表安西郡王,是李太白给他的。
他曾用这块令牌直入大将军的大帐,面陈质问如今的丞相。
也曾用这块令牌,杀入杜曲,面见正在审案的锦衣卫二号人物李林甫,在他手中救下从小最疼自己的姨母。
没想到今天,竟要用这块令牌去要一份病号饭
有些逼仄的车厢里,杜甫一路闭目养神,虽然一个十三四岁小孩闭目养神真的很奇怪,那么车厢内,有一个差不多与他同龄,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的话就没那么奇怪了,
而且作为开元五年就名声鹊起的天才神童,小小的年纪,见过的大场面真的是太多了
他也不是对这对兄妹有什么意见,也不是不屑与他说话,而是如今就连他,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韦氏谋反坐实,全部收监等侯发落,并牵扯出其他三姓,老虎苍蝇一起打,其中关联人员几乎达到上万,连监牢都装不下,甚至就连皇族也牵连其中。
百姓更是因开元九年这场大政潮,战乱,粮食,全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家族属大唐代中层士族,既有显赫的祖先,又有逐渐衰落的现实。
祖父杜审言是武则天时期膳部员外郎,初唐“文章四友”之一。
父亲也不过是正六品,也就母亲的出身属于五姓七望的高门。
他既是士族,又同情底层百姓。
在这样的大政潮中,他不是李太白那种不管闯多大的祸,都有人替他兜底的好友,只能随波逐流,只能让自己变得谨慎一点。
对于带去郡王府的兄妹,他是真没什么可以说的,
玉真公主可能就是谈谈心,赏赐一点财物,让人照顾一下。
毕竟那一幅郡王亲手题字的《玉盘》,场景真的太惨了。
但如今大唐哪里不惨?
按照郡王的原话:
改革这东西,怎么可能不杀人,怎么可能不割朝廷自身的肉?
现在大唐还能改,还能割去腐肉要是在过一些年在改,那便要所有人,刀对刀,枪对枪杀个天昏地暗了。
李善德看这位杜郎不说话,反而觉着这样挺好,他听到车外嘈杂声音,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边,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朱雀大街西侧的波斯胡寺,此刻已彻底沦为火海。
黑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冲天而起,官府调来的猛火油柜喷吐火舌,舔舐着祆祠的彩绘穹顶。马兹达神象的壁画在高温中卷曲剥落,金粉融化,滴落在青砖地上。
几个粟特商人跪在街边,以胡语嘶喊,却被锦衣卫刀子砸在脊背上,拉在道左:“妖神淫祀,也敢惑我唐民?!”
祆教祭司被按在祭坛前,他的银制口罩被扯下,露出惊恐的面容。一名锦衣卫校尉高举横刀,刀光映着火光,寒芒一闪:
噗!
血溅在圣火坛上,滋滋作响。那团燃烧了百年的圣火,被鲜血浇灭。
角落里,几个信徒试图用陶罐保存火种,却被缇骑射翻,罐子碎裂,炭火滚落一地,被军靴碾成灰烬
“不要看!”李善德试图捂住妹妹的眼睛。
“他们也睡着了么?”
李雨儿不害怕,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就是因为这些人,再也醒不过来。
李善德放下帘子,向妹妹点了点头。
“锦衣卫在为我们报仇,那些都是坏人。”
李善德看到锦衣卫的服饰就感到亲切,那些疯子,就该死!
就是这些胡人,害得他离开家园,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以后长安再也不是以前的长安了。”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李白的这一句诗,可能成为绝响。
杜甫心中叹息。
将作监北院的试炮场上,第三尊青铜火炮的残骸还在冒烟。
炮管像被巨兽的利爪撕开,扭曲的金属裂口中,依稀可见未燃尽的火药渣滓。工匠们跪伏在地,额角紧贴黄土,汗水混着炮灰,在脸上犁出几道泥沟。
李牧一脚踹翻火器案的卷宗架,卷宗全部哗啦啦砸在地上。
”造了三尊!炸了三尊!你们这是想要拿本相的脑袋试炮吗?!”
李牧真的是有愤怒的理由,给了大量的钱,给了理论,还给了调用物资的权限。
不但如此,还提前给了将作监的老匠人官身,造出炮还有重赏。
上次炸膛死了五个人,他可以原谅最少有一个没炸膛嘛这次有了经验,炸一个或者不炸,似乎都是可能的。
但没想到是全炸了。
唯一的的进步就是没有死人。
自己信誓旦旦给李隆基说这东西的威力,现在直接拉垮了,他能不怒?
监丞哆嗦着捧上一封信件,李牧翻开一看,
【贫僧一行,偶染风疾,不克前来。炮轨之算,太过生灵涂炭,非释门之意。】
李牧直接把书信摔在地上。
去你的生灵涂炭!
虽然不抱希望,但真正被这位大唐第一算学名家拒绝了,是真的有些破防。
怎么说呢,
如今整个朝廷正在改革时期,这‘一行’原名张遂,是范阳张氏出身,为了避祸这才去当和尚,算是算学第一名家,李隆基甚至准备修《大衍历》,来确定历法,但是就被他拒绝了。
当然,李牧如今改革便是往矫枉过正的改,意识形态大于一切。
反正这两年,长安,关中大多数的佛寺都被李隆基捣毁了。
当然,这也造成了如今整个关中佛法不昌。
李牧就算再蠢,也知道数学这东西对造炮的作用,直接请李隆基写了一封信,人家是连他和皇帝的脸全部打,根本不带理的。
这也造成了李牧,只能如此的无能狂怒。
“好个秃驴,好个‘不克前来’,连圣人的宣召都敢推脱!”
在李牧身边一个穿着道袍,拿着拂尘的老道捡起信一看,直接跳起来便是开骂。
话说,他刚刚信誓旦旦,说这三尊炮都开了光,保证一个都不炸。
现在直接打脸,算是把他直接架在火上烤。
如今赶忙大骂秃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主要是李牧给手上的东西,长安捣毁的三座袄教,透露出了一点道门在其原址建道观,镇压邪祟
这香火以后可真不敢想象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已经能想象的到,长安城的三个道观很可能要变得灰飞烟灭了!
道祖,你老人家怎么就不保佑呢?
“阿郎,且尝尝我与三娘亲手包的饺子,待会放凉就不好吃了。”
玉真公主一身玄色织金胡服骑装,窄袖束腰。裙裾收短至膝下便于行动,腰间系一条犀角蹀躞带,挂着一柄鎏金匕首,鞘上嵌着红宝石,既显尊贵又不失干练,此时拿着食盒来到李牧身旁安慰道。
此时,周围所有的人,包括老道都很有眼色的全部退下。
并对玉真公主躬敬行礼。
话说,这算是直接救了他们一命了。
左相的怒火,在场的所有人没人能承受住
玉真公主这来的太是时候了。
而李牧转头看向玉真脸上,只能撑起一丝笑容。
他的头,真的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