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以上这一切,都是爪哇元方面的说法。在明朝那边,很多论述是完全反过来的0
不过,朱文奎等人来这边的时候,带来的文献、书籍并不多。而且,逃难过程中,他们得到了爪哇方面的帮助,在巨港停留了一阵子,很多东西都是在那边补给的。
朱文奎当时已经开始记事了,按他的说法,元人虽然天天把反明挂在嘴上,但对他家却非常客气。包括孙氏在内,几个大人物三天两头来拜访,试图和他们搞好关系,拉拢他父亲,以此获得舆论上的优势。
当时朱文奎还不太懂这里头的门道,但郭康后来告诉他,这看起来象是“通敌”,但其实很符合元绅的逻辑:他们只是单纯需要一个统治者,占住这个生态位。至于之后,最好什么都别做,才是大家最希望的。
至于这个“大汗”是蒙古人还是汉人,是姓刘还是姓朱,或是别的什么,他们其实并不关心。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没有什么能力的统治者,反而会受到大家的欢迎。
当然,如果他有一些能力,又管理确粗放,也是比较好的。比如忽必烈当年的管理,就有这种风格,符合大家的须求。因为总有一些外来威胁,超过了豪族们自己能应付的范围,需要有人协调大家一起来对付。这些士绅之间,经常也有矛盾,最好有人能帮忙调停。
但是,在大部分时候,有能力处理这些事情,和“不管事”,是相互矛盾的。因为只要打赢了外来威胁,此人的威望肯定就会提高;而进行调停的人,也当然会有、并且需要有一定的权威和手腕。具备了这些条件的皇帝,就会开始“管理”士绅们,以天下大事之类的理由,要求他们拿出更多利益,开始让人难受了。
相比而言,忽必烈既能讨伐蒙古人,消灭北方的传统大敌;又不象历史上那些强势汉人皇帝一样,有了战争获胜的威望,就一定会加强对内控制。虽然他确实也有向这种方向努力的意愿,但奈何大元底子太薄,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有效的管理。等忽必烈去世之后,其他大汗就更加没有这个能力。但即使发生战争,也是在大都那边打来打去,不会影响到江南和沿海。因此,士绅们都过得十分愉快。所以,根据历史经验,他们也是能接受这种有才能,但是为人谦逊,对大族十分客气,也不管具体小事的统治者的。
然而,朱允炆却正好反过来他虽然没有才能,但在自信方面,和古代那些强势君主倒是差不多。他有一套自己的思路,不会随便妥协。而且虽然他相信《周礼》,和大儒们教他的那些典籍,但经常会有一些就算士绅们看来,都十分逆天的想法————
那个时候,朱充炆还没有经历过之后一系列的磨难。可能是吃亏还不够,就还没像后来那样学乖。虽然寄人篱下,但他还是非常自信,总是心高气傲的样子,觉得只要自己认真起来,什么都能做好,没有必要跟这些元人妥协。
闹到最后,元人也拿他没办法。几个力主迎他来的豪商,都颇为尴尬。本来觉得奇货可居的人物,就这样成了烫手山芋,怎么处理都不是。没办法,大家只好想办法,一起糊弄他,说这边也保不住多久,劝他继续西行。如此以来,才把这个麻烦人给甩掉。
因此,朱文奎他家从东方带来的典籍文献,很多都不是大明的,而是大元的临走的时候,马王妃借机向陈氏、孙氏等人,索要了一批资料和文献带上船,说既然去西戎,就要拿些东西,去给人家展示下这边的繁华和威严,否则怕人家不信。几个大族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当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朱文奎刚和郭康他们认识的时候,那一屋子充门面的书,就是这么来的。再加之后来孙十万等人和郭康聊的也不少,很多事情的细节,就比较清楚。
而明朝方面的各种文献资料,反而少了很多。除了仓促跑路时带上的金册之类的身份证明,其他文档就很少,甚至一些重要文献都没有带。得等到道衍来到大都,才把很多必须的文档给他们补上。
不过,吴王的几个随从,还有马王妃等人,毕竟是宫廷、朝廷那边出来的。很多事情,他们自己就有所了解。
朱文奎当时缺乏专门的老师,只能在齐泰、黄子澄等人回大都的时候,带他一段时间。其他时候,甚至得马王妃自己来教他。但在其他看来,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是东方来的“文化人”。因此,像郭康等人,都时不时跑去“蹭课”。
然而,当时处于逆反期的朱文奎,却不喜欢他母亲管他,反而喜欢听郭康的。因为郭康经常有各种神奇的小故事,据说还能预测一些未来的事情。不过在马王妃等人看来,这就属于不务正业,天天跟满嘴怪力乱神的人混一起。
后来混熟了之后,她甚至给黄夫人说,最好不要让小孩天天往庙里跑,免得被和尚糊弄,给教坏了一或者可能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就算没什么意外,养成习惯之后,哪怕今后成了名,也容易变成梁武帝那种人。
黄夫人只能无奈地说,倒是不怕教士们糊弄他,因为现在都是郭康糊弄教士们。他一直往教堂跑,是因为发现一些希腊教士对于“圣光”概念十分着迷,还热衷于巨大的建筑、机械。因此,他一直在给那些教士拍胸脯吹牛,想要哄他们免费帮自己干活。目前,已经被他说服了一大批教士,甚至开始到处化缘集资,说要开设一个专门的修道院,研究这些玩意儿了————一般的僧侣教士,都不够被他哄的。
结果,马王妃更加不让朱文奎和郭康一起玩。说这家伙从小就是个神棍,长大怕是不得了————
不过后来,朱文奎有一次问郭康,说大明的国运,能有多久啊?郭康回答说,这么大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因为诸多影响而发生变化,早就不是他能预测的了。朱文奎非要问,说至少对比一下,执掌天下的时间,能有四百年大汉那么长么?郭康便说,估计有点难,毕竟人家有两截呢。论起掌权时间,恐怕是比不过的。但比起大唐,还是可以强一些的。
朱文奎听了,很是高兴,又问他,那宗庙陵寝又能保持多久呢,能有八百年两周那么长么?郭康立刻摇头说,你想得倒是好,都逮着最长的问。不过宗庙虽然难说,祖坟倒是应该可以维持六百年安稳,或许还能更长呢。
朱文奎更加高兴。回家之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马王妃。马王妃听着觉得奇怪,于是趁郭康来,有意无意问他孝陵的事情。郭康虽然说不清细节,但居然也知道一些小故事。
马王妃也大为惊讶,回去之后就给朱文奎说,这位小公子可能真有点东西,今后还是应该多和他一起玩,肯定会有所收益的。
朱文奎直接绷不住了。之后只要有机会,就给郭康等人疯狂吐槽他老妈————
不过郭康倒是不觉得自己有多神奇,因为他自己知道的也不多。而且话说回来,都不需要他那个时代的人。孝陵里头的各种布置和相关故事,明朝人自己都可能知道。
因为到明朝后期,管理逐渐宽松,孝陵已经近乎成了景区了。只要给军士和宦官贿赂,就可以进去游玩,因此很多文人墨客都有相关的作品,甚至包括一些没有什么功名的人。而且,这地方成为旅游目的地之后,值守太监反而管理认真起来,因为这样一来,他们的收入,直接和陵区的维护情况相关了。为了能多搞点钱,这地方的军户和太监都颇为用心,反而没有和其他一些场所一样荒掉。
要是有点地位的人,还能去更内核的地区。比如钱谦益等人就私自进入过享殿,考察太祖后妃的祭祀情况。不过这种事情,郭康也没有给朱文奎说,怕他又绷不住。
非要说起来,郭康自己也对此好奇呢。因为也是明朝开始,就有传言说,朱文奎他四爷爷并不是马皇后亲生的。甚至还有更夸张的说法,说马皇后其实没有亲儿子,太子和前几个藩王,都是收养的其他妃嫔的孩子,只是宗法上被视为嫡子。
这些说法,前后传了好几百年,也没有定论。明朝官方目前对外公布的,倒也是主流的那种说法,但郭康还是忍不住好奇,想要知道他们皇族内部有没有什么其他流传故事。
因为理论上来说,如果真有劲爆内幕,是肯定藏不住的—比如清朝的各种段子,很多就都是心腹旗人和亲信包衣,乃至宗室、觉罗,在带头传播。还没等汉人理解过来呢,他们自己就先宣传起来了————
但目前,他还没有听说类似的故事,所以也拿不出什么由头去问。何况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尴尬。因为哪怕传言是真的,在合法性与继承问题上,也没有影响。因为宗法上来说,要是马皇后真没有亲儿子,那收养的嫡子也是嫡子,结果其实是一样的。但这个时代,很多当事人都还在,所以这话就算没有效果,但是很恶心人————
于是,郭康还是忍不住问了一次。
朱文奎倒是认真回复他,说这传言应该都是假的,至少他是不知道,而且在他看来没有必要瞎编,还问他从哪听来的。郭康立刻按准备好的方式,告诉他,都是元人给他说的。至于来源,也不太清楚。要想知道具体从哪传出的谣言,大概只能问各地元朝势力控制的地方,那些喜欢写书传段子的文人士绅们了。
朱文奎回去之后,越想越气,觉得都是元绅的错。后来在街上见到爪哇元商队,把他们大骂了一顿,才缓了一些。
当然,虽然不太喜欢元绅,但因为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那边还是有不少“干货”的,甚至包括元朝那边的。
要是按朱文奎一家提供的情况,实际发生的事情,甚至可能是反过来的。
马王妃说,哪怕太祖起兵之后,很长时间里,也对于大元十分客气。志在天下的人,为了维护道统延续,总是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的事情。因为想要创建政权,让天下稳定太平,就必须得到文人士绅的支持。但那时,尤其是早年大明—当时还是吴国,所在的江南内核区,士绅几乎都心向大元。要是不表达一下对于大元的尊敬,表示自己和红巾军的“贼人”不同,那么就很难立足。
所以,虽然在外人看来,就他那个家庭背景,能不把元朝骂个狗血喷头就不错了,但他为了大事,哪怕心里肯定很气,也得对大元客客气气的,甚至主动去吹牛,说大元的好话。
然而就算这样,很多时候,太祖皇帝也还是忍不住,会抱怨大元的“仁德”。
洪武早年,天下大体稳定后,他亲自撰写了《纪梦》一文,借梦境,回顾了自己从早年投军,直到成功统一天下的经历。文中,描述他梦见紫衣道士授冠服、宝剑等,将起义路径解释为“神授使命”,以此宣称自己获得天命,强化政权的合法性。
在文章里,他把反元起义描述为“代天伐罪”,淡化早年依附红巾军的历史。而且刻意模糊现实与虚构,将军事决策归因于神明指引。但就算这种完全为了宣传而创作的神话性质文章里,他都没忍住吐槽元朝。
一开始,讲自己如何起兵的时候,朱元璋就表示,他一开始真的不想反元起兵的。但是,郭子兴占据濠州之后,元朝虽然反应迅速,立刻派遣彻里不花率骑兵三千前来镇压,但彻里不花这帮人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去和郭子兴等人对线,因此逡巡不进。
而另一方面,他们劫掠平民的胆子却很大,整天三五成群出营,和周围农民进行无限制格斗。就这样,朱元璋一边歌颂大元,一边跑去濠州投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