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岭镇村东头。
原本应该是一片繁忙的农机作业区,此刻却死气沉沉。
一座占地十几亩的大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中间,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闭,只有门楣上“长岭镇农业机械推广站”几个红漆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方志新的黑色桑塔纳没有直接开到门口,而是停在了几百米外的一片杨树林里。
“方厅,这地方不对劲。”
特警队员小赵放下望远镜,低声汇报道:“门口虽然挂着牌子,但这草都长到膝盖高了,根本没有车辆进出的痕迹。而且……门口那个岗亭里,蹲着的不是保安,是两个拿着钢管的年轻人,跟村口那帮‘联防队’是一伙的。”
“废弃的?”老周皱眉,“账面上可是显示,这里两年前刚进了一批价值两千万的现代化收割机和插秧机啊。”
“是不是废弃的,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志新脱下被雨水淋湿的外套,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
“小赵,你留在车上接应,随时准备启动车辆。老周,你跟我走后墙。”
“好。”
……
雨后的围墙湿滑难攀,但这难不倒特警出身的方志新。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三两下就翻上了三米高的围墙,然后伸手把老周拉了上来。
两人跳进院内,落地无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排巨大的仓库矗立在中间,大门紧锁,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霉味。
方志新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了最中间的一号仓库门前。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大铁锁,上面满是铜锈。
“方厅,这锁……”老周刚想说没钥匙打不开。
方志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捣鼓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这是基本功。”方志新收起铁丝,轻轻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道昏暗的光线射进仓库内部。
两人打开强光手电,往里面一照。
这一照,老周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
仓库里确实停满了“机器”。
密密麻麻,足足有几十台。
但这些并不是账面上记录的“德国进口联合收割机”,也不是什么“国产高端插秧机”。
这是一堆裹着彩条布、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钢铁尸体。
方志新走上前,一把扯下最近的一台机器上的彩条布。
灰尘飞扬。
露出来的,是一台造型古早、轮胎都瘪了的“东方红”拖拉机。但这台拖拉机的外壳上,却被刷上了一层崭新的、甚至还没干透的绿漆,上面用白色喷漆歪歪扭扭地喷着一行字:“金穗-2025型智能收割机”。
“金穗2025?”方志新冷笑一声,伸手在那层绿漆上一抠。
指甲划过,那层薄薄的绿漆剥落,露出了下面锈迹斑斑的红色底漆,以及一行几乎要被磨平的钢印:“1988年出厂”。
“这就是他们花了单价五十万买回来的新机器?”方志新拍了拍那堆废铁,手掌上全是铁锈,“这是从废品收购站拉回来充数的吧?连翻新都懒得翻,直接刷层绿漆就敢报账?”
“方厅,你看这边!”
老周在仓库的角落里有了发现。
那是一张办公桌,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单据和几个空酒瓶。
老周拿起一本账册,手都在抖:“太黑了!真的太黑了!”
“这上面记录的采购发票,开票单位全是‘襄南市金穗农机贸易公司’。单价四十八万一台,一共五十台。但后面的入库验收单上,签字全是同一个人——镇党委书记马德胜!”
“而且……”老周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这里还有个‘回流记录’。这些所谓的购机款,在打给金穗公司后的第二天,又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转回了镇财政所的一个小金库账户,然后被提现了!”
“这就是证据。”
方志新迅速掏出微型相机,对着账本和那些刷了绿漆的废铁一阵狂拍。
“这是典型的虚构交易、套取国家补贴。这帮人胆子大到了天上,连样子都不装了!”
“谁在那儿?!”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方志新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大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四五个手持钢管的壮汉,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子凶煞之气却扑面而来。
“方厅,被发现了!”老周紧张地护住怀里的账本。
“别慌。”方志新迅速将相机卡卸下来塞进鞋底,然后把账本塞给老周,“拿着东西,躲到机器后面去。”
“哟,我就说今天喜鹊叫,原来是有‘老鼠’进仓了啊。”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那群壮汉身后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横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方志新。
这人方志新在资料上见过——长岭镇党委书记,马德胜。王振海的铁杆亲信,也是这个“幽灵农机站”的直接保护伞。
“你们是什么人?敢撬锁进国家仓库?不知道这是犯罪吗?”马德胜倒打一耙,气势汹汹。
“国家仓库?”
方志新站在那台刷了绿漆的拖拉机旁,毫无惧色。
“马书记,你管这一堆废铜烂铁叫国家仓库?你管这些1988年出厂的老古董叫智能收割机?”
听到对方一口叫破自己的身份,马德胜的脸色变了变。
“你认识我?”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方志新,“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省里来的?”
“我是谁不重要。”方志新冷冷地说道,“重要的是,这些账本,还有这些假机器,足够让你把牢底坐穿。”
“哈哈哈哈!”
马德胜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牢底坐穿?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
“在襄南,在长岭镇,老子就是法!老子说是收割机,它就是收割机!老子说是废铁,你们……就是偷铁的贼!”
“来人!把门给我关上!”
马德胜大手一挥,恶狠狠地吼道:
“这两个人是偷盗国家财产的惯犯!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就说是抓小偷时不慎致死!”
“是!”
那十几个壮汉听到命令,立刻嚎叫着挥舞钢管冲了上来。
“老周,跑!”
方志新一把推开老周,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生锈的铁棍,迎面冲了上去。
“砰!”
方志新不愧是特警出身,动作快如闪电。他侧身躲过当头一棒,手中的铁棍狠狠砸在一名壮汉的手腕上。
“啊!”那壮汉惨叫一声,钢管落地。
方志新顺势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将他踢飞出去,撞倒了后面的两个人。
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这些并不是普通的农民,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打手,下手极狠,专门往头上招呼。
“方厅!小心后面!”老周惊恐地大喊。
两个壮汉绕到侧面,举起铁锹向方志新的后背拍去。
方志新虽然躲过了一记,但另一记铁锹还是狠狠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
剧痛传来,方志新闷哼一声,半边身子一麻。
“给我废了他!”马德胜见方志新受伤,兴奋地大叫,“抢回账本!绝对不能让他们把东西带出去!”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老周也被两个人按在了地上,手中的账本眼看就要被抢走。
局势千钧一发。
方志新退无可退。他背靠着那台巨大的废旧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他扔掉手中的铁棍,猛地将手伸向腰间。
“咔嚓!”
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都给我别动!!!”
方志新一声怒吼,如同猛虎下山。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的脑门。
那个壮汉瞬间僵住了,举在半空中的钢管怎么也砸不下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把枪震住了。
在华夏,枪是绝对的禁忌,也是绝对权力的象征。
马德胜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你……你有枪?你到底是……”
方志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高高举起。
警徽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方志新!”
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
“我现在以涉嫌贪污罪、暴力抗法罪、袭警罪,对你们进行现场拘捕!”
“谁敢再动一下,我就以‘严重暴力犯罪’论处,当场击毙!”
“砰!”
为了震慑这帮亡命徒,方志新抬手对着仓库顶棚就是一枪。
巨大的枪声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也彻底震碎了马德胜最后的嚣张气焰。
“省……省厅的?”
马德胜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收粮的”,竟然是带着枪的省厅副厅长!
“都……都别动……”马德胜哆嗦着嘴唇,对着手下喊道。他知道,完了。动了枪,性质就变了。
“小赵!开车进来!”
方志新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拿着对讲机大吼一声。
“轰——”
仓库大门外传来引擎的咆哮声。
一直在外围待命的小赵,驾驶着那辆经过改装的桑塔纳,直接撞开了虚掩的大铁门,冲进了仓库。
“上车!”
方志新一把拉起地上的老周,掩护他钻进车里。
“方厅,账本!”老周死死抱着怀里的证据。
“坐稳了!”
方志新最后一个跳上车,枪口依然指着窗外。
“马德胜,回去告诉王振海。”
方志新透过车窗,死死盯着那个已经面如土色的镇党委书记。
“这只是第一枪。”
“洗干净屁股等着,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开车!冲出去!”
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一个漂亮的甩尾,卷起一片烟尘,从那群目瞪口呆的打手中间呼啸而过,冲出了这个充满了罪恶与谎言的“幽灵农机站”。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面面相觑的马德胜等人。
马德胜瘫坐在地上,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进了那堆废铁里。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振海的电话。
“书记……出事了……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