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这几个人在当地都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特别是吕州那边,如果不给一点面子,直接……会不会引起反弹?”
“反弹?”
祁同伟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如同深渊般的冷静。
“林峰,你要记住。当‘天网’的数据摆在桌面上的时候,所有的‘根深蒂固’都是笑话。”
“他们以为明天是去开会,是去挨骂,甚至是去作检讨。他们觉得只要态度诚恳点,这关就能混过去。”
祁同伟将画满红叉的名单递给林峰。
“但他们错了。”
“明天,不是去开会,是去‘销账’。”
“把这些人的‘黑账’都准备好。明天,我要当着全省的面,把这些毒瘤一个个切下来。”
岩台市,西郊风景区后山。
这里原本是岩台市引以为傲的天然溶洞群入口,但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罐车正停在溶洞口,几根粗大的管子伸进洞里,不是在排污,而是在——“加料”。
“快点!都给我快点!”
岩台市环保局长吴连海,正拿着手帕捂着鼻子,焦急地催促着手下的工人。
“把这些高浓度的‘除臭剂’和‘中和剂’都给我灌进去!务必在明天天亮之前,把这洞里的味儿给我压下去!”
旁边的副局长一脸苦涩:“局长,这……这能行吗?这溶洞通着地下暗河,咱们倒这点药水,也就是管个把小时的事儿。而且省里的卫星……”
“你懂个屁!”吴连海骂道,“卫星只能拍到地面的热成像,还能拍到地底下?只要明天省里的督察组不下来实地采样,咱们就能蒙混过关!”
“祁同伟也就是吓唬吓唬人。他刚办了金山,哪有精力把全省都翻一遍?咱们只要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别让他抓到现行就行!”
吴连海看着那缓缓流进溶洞的乳白色药液,心中存着一丝侥幸。
他觉得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三万米的高空,一颗属于“天网”系统的高精度侦察卫星,早已锁定了他所在的坐标。
红外光谱分析仪正如实地记录着:“监测到大量化学掩蔽剂注入,坐标岩台西郊,判定为——恶意隐瞒污染源。”
他的“聪明”,在科技面前,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小丑行径。
吕州市,月牙湖畔的一家高档酒楼。
这里曾是赵瑞龙的产业,如今虽然换了老板,但那种奢靡的风气依然在某些圈子里流淌。
包厢里烟雾缭绕,猜拳行令声此起彼伏。
吕州市环保局长赵德江,正满脸通红地举着酒杯,对着在座的几位钢铁厂老板大放厥词。
“怕什么?啊?你们怕什么?”
赵德江打了个酒嗝,拍着自己肥硕的肚皮。
“祁同伟是省委副书记不假,但他也是咱们高育良书记的学生!也是从咱们汉大帮走出去的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咱们吕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汉东的‘龙兴之地’!是全省的‘钱袋子’!”
“这几年,为了保住gdp,为了给省里交税,咱们是牺牲了一点环境。但这叫什么?这叫‘发展中的代价’!省委领导心里是有数的!”
“金山那是小县城,没娘的孩子,当然随便打。咱们吕州是‘长子’!祁书记就算要立威,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来!喝!”
赵德江又干了一杯,眼神迷离地说道:
“明天我去省里,就带两样东西:一样是咱们去年的利税报表,一样是……咱们环保局的‘困难报告’。我就哭穷!我就说没钱上设备!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在座的老板们纷纷叫好,仿佛已经拿到了免死金牌。
然而,赵德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省里“老关系”内容只有四个字:
“自求多福。”
赵德江看了一眼,不屑地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沉醉在他的“功臣美梦”里。
京州市,环保局大楼。
局长办公室里,陈庆权正在对着镜子整理明天的着装。
他很淡定。甚至比其他几个人都要淡定。
作为省会城市的环保局长,他觉得自己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和政治优势。
“局长,光明峰项目周边的那几个拆迁工地的扬尘数据……有点难看啊。”秘书拿着一份报表,有些担忧地说道,“最近市民投诉热线都被打爆了,说晚上全是土,窗户都不敢开。”
“压下去。”
陈庆权漫不经心地说道,对着镜子理了理那几根稀疏的头发。
“投诉多有什么用?那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是为了京州的城市形象!谁敢叫停?”
“再说了,祁书记现在的眼睛都盯着下面那些地市,盯着那些冒黑烟的大烟囱。咱们这是哪?这是省委大院的边上!是天子脚下!”
“古人说得好,灯下黑。”
陈庆权转过身,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老虎吃人,都是去深山老林里抓野味。谁见过老虎在自己家窝边上吃兔子的?”
“明天的数据,把扬尘那一栏稍微‘修饰’一下。去掉最高值和最低值,取个平均数。看着好看点就行。”
“是。”秘书只好点头照办。
陈庆权看着窗外京州市繁华的夜景,看着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工地塔吊,心里没有一丝畏惧。
他以为自己站在最安全的地方。
殊不知,在祁同伟的棋盘上,京州这盏“灯”,才是他最想吹灭的——因为只有吹灭了灯,才能看清藏在黑暗里的鬼。
这一夜,有人在销赃,有人在买醉,有人在做梦。
他们都在用过去的经验,来揣度现在的局势。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官场风波,忍一忍,骗一骗,也就过去了。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省委第三会议室的大门,像一张巨兽的嘴,静静地等待着这些“猎物”的到来。
鸿门宴,开席在即。
省委第三会议室。
这是一间并不常用的中型会议室,平日里多用于临时性的工作碰头会,装修风格极其简约,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今天,这里的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此时正是上午九点,窗外的阳光虽然明媚,但会议室内的厚重窗帘却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几盏冷白色的顶灯。
更要命的是,空调的出风口正呼呼地吹着冷风。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控面板——18摄氏度。
在这个并不算炎热的早晨,这个温度足以让人手脚冰凉,甚至起鸡皮疙瘩。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来自林州、岩台、吕州、京州四个重点城市的环保局长和分管副市长,一共八个人,正如坐针毡地坐在那里。
桌面上光秃秃的。没有鲜花,没有标语,没有水果盘,甚至连那个官场标配的陶瓷茶杯都没有。
每人面前,只有一个一次性的纸杯,里面装着半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这种刻意的“冷遇”,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