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驶上高速,一路向南。
两个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了林城市金山县的地界。
一进入金山县,景象果然如林峰汇报的那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两重天”。
县城的主干道宽阔整洁,两旁种满了昂贵的银杏树,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的宣传标语。
马宏伟为了应付检查,确实在面子工程上下足了本钱。
然而,当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绕过县城,向着工业园区的背面驶去时,世界瞬间变了颜色。
原本蔚蓝的天空,像是被泼了一层脏水,变得灰蒙蒙的。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类似于臭鸡蛋混合着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
随着车子越往深处开,这股味道就越浓烈,即使关着车窗,开着内循环,那股味道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让人胸闷恶心。
“停车。”
当车子经过一座破旧的石桥时,祁同伟突然开口。
车子停在路边。祁同伟推门下车。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桥下流淌的,已经不能称之为水了。那是一条呈现出酱油色的、粘稠的液体。
河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黄色的泡沫,像是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液。
河岸两边,原本应该是丰收季节的玉米地,此刻却是大片大片的枯黄。
玉米杆瘦弱低矮,像是发育不良的病人,叶子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不到——因为河边的杨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求救的枯手。
“这就是金山县的‘后花园’啊……”
祁同伟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块。土块在他手中碎裂,竟然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油腻的化学味。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祁同伟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着喷雾器,在给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玉米打药。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秘书和保卫干事留在车旁,自己独自走了过去。
“老哥,忙着呢?”
祁同伟走近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路过的闲人。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但看起来却像八十岁。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黑灰,眼神浑浊而麻木。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警惕地打量着祁同伟。
“你是干啥的?”老汉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砺。
“路过的,车坏了,下来透透气。”祁同伟递过去一支烟,“老哥,这玉米长得不太好啊,这是遭了什么病?”
老汉看了一眼那支中华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夹在满是老茧的手指间,却没有点。
“遭病?这就是命。”
老汉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根正在冒烟的大烟囱,那是金鑫化工的厂区背面。
“喝这种毒水长大的庄稼,能好吗?也就是这几天下雨冲了冲,要不然这叶子上全是黑的。”
“这水都这样了,还能浇地?”祁同伟指着那条酱油河,眉头紧锁。
“不浇咋办?井水早就不敢喝了,打上来的水都是苦的,烧开了还有层油。”老汉叹了口气,“地里没收成,人就得饿死。吃了这粮食,也就是早死几年;不吃,现在就得死。”
这句平淡却绝望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祁同伟的心口。
他曾经在缉毒一线见过最凶残的罪犯,在政治斗争中见过最阴险的算计,但此刻,面对这个老农麻木的眼神,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老哥,污染这么严重,村里人没意见吗?没去县里反映反映?”祁同伟试探着问道。
“反映?”
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咋没反映?前几年,村东头的老李带着大家去县政府门口跪着,求青天大老爷给条活路。结果呢?”
“结果咋样?”
“结果被抓进去了呗!说是什么……扰乱社会治安。”老汉吐了一口唾沫,“关了半个月,出来后人就傻了,没过半年就走了。”
“走了?”
“死了。肺癌。”老汉指了指身后那个看起来有些破败的村庄,“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这就叫‘石桥村’,现在外号叫‘癌症村’。这几年,送走的老少爷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四十岁以上的,没几个肺是好的。”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没人管吗?环保局不管?”
“管?”老汉冷笑一声,“环保局的车是天天来,可那是去厂里喝酒的!那个马书记说了,这些大老板是咱们县的恩人,是财神爷。谁敢告财神爷的状?”
“我们这帮泥腿子,命贱。人家那是金山银山,我们这就是烂命一条。”
老汉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咳……小伙子,听口音你是外地人吧?快走吧,这地方不养人,待久了短命。”
老汉摆了摆手,不再理会祁同伟,背起喷雾器,继续在那片绝望的黑土地上,喷洒着也许根本没用的农药。
祁同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黑灰,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远处那几根象征着“gdp”和“政绩”的高大烟囱,心中那团火,终于烧到了顶峰。
这就是马宏伟口中的“为了全县人民的饭碗”?这就是李达康留下的“发展奇迹”?
这分明是吃人的血盆大口!
“书记……”秘书悄悄走过来,递给祁同伟一张湿纸巾,“您擦擦脸,全是灰。”
祁同伟没有接。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声音低沉得可怕。
“不用擦。”
“这点灰,比起老百姓肺里的灰,算得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条河,对着那片枯死的玉米地,对着那个“癌症村”,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大步走向车子。
“走。”
“去哪?回省城吗?”
“不。”祁同伟拉开车门,眼中寒光四射,“去金山县政府。”
“可是书记,您没通知他们,而且林局长那边还在被软禁……”
“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去。”
祁同伟坐进车里,重重地关上车门。
“我要去看看,这帮喝着老百姓血酒的‘父母官’,到底长了一副什么心肝!”
“另外,”祁同伟拿出那个加密的平板电脑,调出林峰之前发给他的金山县干部资料,“联系那个叫张正的副县长。”
“告诉他,我在县城的一家茶馆等他。只能他一个人来。”
秘书一愣:“张正?那个被架空的……书呆子?”
“对。”祁同伟看着窗外飞逝的灰色风景,“在这片污泥浊水里,他是唯一一个还想种出莲花的人。”
“既然马宏伟把路堵死了,那我们就换个领路人。”
车子启动,卷起一阵尘土,向着金山县城疾驰而去。
这一次,祁同伟不再是那个高居庙堂的省委副书记,他像是一个即将拔剑的侠客,带着满腔的怒火和雷霆,冲向了那个盘踞着利益毒蛇的魔窟。
而在县委大楼里,马宏伟还在做着“法不责众”的美梦,还在盘算着今晚该用什么好酒来招待那些替他挡了灾的“功臣”。
他不知道,死神,已经敲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