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弈月台,沿一条鹅卵石小径前行。
小径两侧植满桂树,果然如沉管家所言,枝叶茂密,绿荫浓得化不开。
桂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穿过桂树林,前方出现一池碧水。
池形圆润,如满月,故名“掬月池”。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池底铺着的白色卵石,以及几尾悠游的红鲤。
池边以青石砌岸,岸石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可供坐卧。
最引人注目的,是池中央立着的一座白石雕像。
那是一位古装女子,衣袂飘飘,作伸手向水中捞月之状。
雕像雕工精细,女子神态专注中带着一丝怅惘。
仿佛,真欲从水中捞出那轮虚幻的月影。
“这是‘掬月仙子’,”沉管家望着雕像,“取材自李白‘举杯邀明月’诗意,又融合了‘猴子捞月’的典故。
设计者说,月在天上,遥不可及。
月在水里,触手可及却转瞬即逝。
这伸手一掬,掬的是水中月,也是心中对美好事物那份永恒的向往与怅惘。”
唐小初凝视雕像,忽然说:“我想到一句诗。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沉管家眼睛一亮:“小公子好才思!
正是这种意境,虚实难辨,物我两忘。”
池边有一座小巧的水榭,名“眠月榭”。
榭中无墙,只以十二根细柱支撑屋顶,四面悬着竹帘。
此刻卷起,清风穿堂而过。
榭中设竹榻竹几,几上摆着一张古琴。
“此处,最宜夏日午后小憩,”沉管家道,“卧于竹榻,听风过桂叶,看池中云影,琴不必弹,心意已与天地相通。”
唐无忧走到琴前,轻轻拨动一根琴弦。
“铮”的一声,清越悠长,在池面上荡开涟漪。
“好琴。”他赞道。
“这是百年老桐木所制,”沉管家道,“琴音清透,尤其月夜弹奏,声如冷玉。
曾有客人在中秋夜于此弹《月儿高》,据说弹到动情处,池中锦鲤都静静浮在水面倾听。”
孩子们对“掬月”更感兴趣。
唐小次趴在池边,伸手去够水中的倒影。
当然,只触到清凉的池水。
小鱼儿和小参也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在水里划动,惊得鱼儿四散。
“这池水,能喝吗?”唐小初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不能直接饮用,但池水是活水,与园中溪流相通,极为洁净,”沉管家从榭中取出几个竹筒杯,从池边一处石雕龙首口中接水,原来,那里有泉眼,“这是‘月泉’,水质清冽甘甜,经年不竭。”
过了掬月池,地势渐高。
石阶层层向上,两旁桂树愈发高大粗壮,有些树干需两人合抱。
树龄显然已逾百年,枝干虬结,树皮斑驳,却依旧生机勃勃。
石阶尽头,是一座建在山腰处的房舍。
房舍以青砖砌成,黛瓦粉墙,朴素无华。
门楣上悬一匾,上书“桂魄山房”。
门前有一小院,院中不植花木,只铺青砖,砖缝间生着茸茸青笞。
推门而入,房内陈设简单到极致。
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
桌上只有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书架上的书,也不多,寥寥数十卷。
但房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气息。
或许,是因为墙壁极厚,隔绝了外界声音。
或许,是因为窗棂高而小,光线幽暗。
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确实沉淀了太多时光与思考。
“此处,是园主静修之所,”沉管家声音放得极轻,“不对外开放,但因顾先生一家是贵客,特例允准一观。
请勿触碰屋内物品。”
唐夜溪环顾四周,这简朴到近乎寒素的房间,与她想象中的园林主人居所大相径庭。
没有珍玩,没有华饰,只有满室的书香与墨气。
沉管家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澜园第一任主人晚年致仕后,便长居于此。
他说,年轻时追逐功名利禄,老了方知,最美的景在心中,最真的乐在简静。
这桂魄山房,便是他为自己造的一方净土。
远离尘嚣,只与明月、桂香、书卷为伴。”
顾时暮走到书架前,见书脊上的书名多是《道德经》、《南华经》、《陶渊明集》、《王右丞集》等。
他抽出一本《陶渊明集》,翻开,书页已泛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癯有力。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轻声念出书页上的句子,旁边批注写着:“欲悠然,先需放下。
放下不易,故世人多不悠然。”
唐承安感叹:“这位老先生,是真活明白了。”
唐小初则在看桌案上那方砚。
砚是普通的端砚,但砚池中墨迹已干涸成一层薄薄的墨垢,显是许久无人使用了。
砚边刻着一行小字:“磨墨即磨心。”
“磨墨即磨心”唐小初喃喃重复,“是什么意思?”
沉管家温声道:“磨墨时,需心静,手稳,力匀。
心浮气躁,墨便粗涩。
心神专注,墨方能细腻润泽。
故而,磨墨不止是磨墨,更是磨炼心境。
老先生在此独居,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磨墨半个时辰。
他说,墨磨好了,心也就静了。
这一日,方能从容。”
众人在山房中静静站立片刻。
这简朴的房间,仿佛有种魔力,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
连最好动的唐小次,也安静地看着窗棂投在地上的光影,没有出声。
退出山房,阳光有些刺眼。
从极静到明朗,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
沉管家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诸位可愿再往高处走走?
邀月苑最高处是‘晓月台’,虽看不到晓月,但白日里登高望远,视野极佳。”
自然无人反对。
沿山房后一条更徒峭的小径向上,行了约半里,便到了山顶。
晓月台是一处天然的石台,方圆不过三丈,四周以石栏围护。
台上空无一物,只有石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然而,站在这台上的视野,却堪称震撼。
东南西北,四方景色,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