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是为了谁啊?还不是怕他老人家喝多了没人照顾。”
李世民嘴硬地嘟囔着,虽然那点小心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侧过头,看着正在灯下解着发簪的杨兰妏。
光晕柔和地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那个他看了二十六年都看不腻的轮廓。
那种熟悉感,就像是自己身体里的一块骨头,拆不掉,打不碎。
杨兰妏没理会他的絮叨,只是将那根赤金凤簪随手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满头青丝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那修长的颈项。
这一声轻响,似乎打开了李世民话匣子的另一个开关。
他眼神里的那点酒意瞬间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得令人心惊的光芒。
那是属于大唐帝王的光芒,是那个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李世民。
“不过话说回来,”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也不顾头发乱糟糟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折得有些皱巴的舆图。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压在枕头底下。
“阿耶今日虽然骂了朕,但这心里怕是比谁都高兴。如今这大唐,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把那舆图在锦被上铺开,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旁边的蜡烛给扇灭了。
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线,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兰君你看。”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亢奋,
“今年这一年,朕可没闲着。三月里,朕让玄龄(房玄龄)做了左仆射,克明(杜如晦)做了右仆射。”
“这两人,一个是朕的谋主,一个是朕的断事,有他俩坐镇尚书省,那帮子老臣谁还敢说朕只会打仗不懂治国?”
他冷哼一声,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三省六部那帮人,以前办事拖拖拉拉,推诿扯皮。”
“如今?哼,全被朕这两尊大神给收拾得服服帖帖,政令出了甘露殿,半个时辰就能到六部,痛快!”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往下滑,滑到了朝堂那一片。
“还有那个马周。”
李世民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睛都在发光,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珍宝时的狂喜。
虽然他的珍宝也不少。
“本来只是常何那个大老粗府上的门客,替常何写了个奏疏。”
“朕一看那文章,字字珠玑,切中时弊,绝不是常何那个只知道挥刀的能写出来的!朕当时就让人把他叫来了。”
他抓着杨兰妏的手,非要让她也去摸摸那舆图上的某个点。
“朕跟你说,这人虽然是个布衣,但那见识,那胆略,比朝堂上那一群尸位素餐的强百倍!”
“朕直接提拔他做了监察御史!嘿,那帮世家大族脸都绿了,可谁让朕就是喜欢这种真有本事的人呢?”
杨兰妏任由他抓着手,指腹划过那粗糙的纸面。
她能感觉到李世民掌心的热度,那种热度不是因为氛围,也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野心,因为那种想要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盛世的渴望。
他素来都是渴求贤才的。
这是她的丈夫,也是这个帝国的引擎。他一刻都停不下来。
“还有这儿。”
李世民的手指又移到了宫城的一角。
“禁中史馆。朕让人重启了修史的工作。起初说是修六代史,后来朕琢磨着,还是五代史更合适。”
“姚思廉、李百药这几个人,学问是有的,就是写起文章来有些温吞。”
“朕告诉他们,要把这几百年的乱世给写透了,让后人看看,为什么只有咱们大唐能收拾这旧山河。”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玄奘……说是要去天竺取经。朕原本没太当回事,也不想放人出去。”
“毕竟这关山万里的……但他那股子执拗劲儿,倒是让朕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八月的时候,听说他已经过了瓦罕走廊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叹,又似乎在敬佩,“也是个不要命的。”
语气中带着些敬佩。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往上一划,跨过了长城,越过了大漠,重重地戳在了舆图的最北端——那个标注着“突厥”二字的地方。
那一瞬间,寝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李世民身上的那股子懒散劲儿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有实质的杀气。那种杀气被他控制得极好,没有溢出来伤人,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兰君。”
他唤了她一声,这次没有撒娇,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块磐石,“你还记得渭水便桥吗?”
不需要回答。
那是个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的伤疤。
那是他们夫妻二人共同的耻辱,也是这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阴影。
颉利可汗带着二十万大军兵临长安城下,逼得他不得不杀白马为盟,倾尽府库财物才换来突厥退兵。
“朕忍了三年。”
李世民的手指死死按在“突厥”那两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三年,朕厉兵秣马,省吃俭用。朕让百姓休养生息,朕即使在梦里,都听见战马的嘶鸣声。”
他抬起头,那双凤眼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两团火,“如今,时候到了。”
他一把抓过杨兰妏的另一只手,将两只手都包裹在自己的大掌里,语气急促而热烈:“八月,朕已经下了诏。”
“命药师(李靖)做行军总管,节度全军。张公谨那是副总管。还有李积、柴绍、薛万彻……这一张张牌,朕全都打出去了!”
他细数着那些名将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落地都掷地有声,“李世积走通汉道,直插突厥腹心;药师走定襄道,正面硬撼;姐夫(柴绍)走金河道,侧翼包抄;还有薛万彻走畅武道……十多万大军!分进合击!”
“颉利那个老东西,还以为朕是当年的朕吗?”
李世民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
“那些个突厥俟斤,拔野古、仆骨、奚部的酋长,一个个见风使舵,这就带着几千骑兵来降了。他们也知道,这天,变了。”
他猛地凑近杨兰妏,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兰君,你信不信?不需要太久,明年……最迟明年春天!”
“药师定能给朕带回一个活着的颉利可汗!”
“到时候,朕要让他在这太极宫里,给阿耶,给你,给朕……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