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难城。
这座曾被柔然人称为“鹰落之地”的坚固城池,此刻城头飘扬的已是玄黑龙旗。
晨光熹微,驱散了最后一缕夜雾,也照亮了城墙内外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城门处,大队的苍梧辎重车马正隆隆驶入,军士们搬运着粮草器械,个个脸上挂着喜色。
城主府被临时充作南路大军行辕。
院中古树下,几位披着甲胄的高级将领,围着一人随意站着。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草原汉子。
他须发虬结,面色有些苍白,身上穿着干净的素色袍服,手脚并未加戴镣铐,但仔细看去,其周身几处大穴附近,都贴着淡金色的、绘有玄奥符文的纸箓,随着他的呼吸隐隐发光。
草原鹰榜第三,金帐军特勒,空明境大宗师:铁伐。
令人意外的是,气氛并不算剑拔弩张。
“…所以,你是猜到陛下会派我奇袭左翼,才故意露出破绽,想把我麾下的前锋精锐引入‘口袋’?”
说话的是镇军大将军萧钺。
铁伐声音洪亮,即便受制,那股草原雄鹰般的气魄仍未消散,“不错,你萧钺虽身居高位,但功绩不显,想来是靠着祖辈荫庇…”
“像你这种人,脑子里肯定想着证明自己,故而会出奇兵,好险中求胜。”
“我本以为,以斡难城为饵,至少能吞掉苍梧南路大军最锋利的‘矛’,只是没料到…”
铁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料到沈凛…陛下亲至的速度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兵马。”
萧钺撸起袖子,“咋说话呢?真当我不敢揍你?”
旁边一位头戴道簪,额绘佛印的老者拱火道:“那感情好,老夫这就解开铁伐将军身上的禁制,也方便我等观摩萧将军神威。”
萧钺后续的嚣张言辞被堵在喉咙口,憋了半天道:“监正说笑…”
老者微微颔首,“铁伐将军深谙战阵变化之道,若非陛下驰援及时,萧大将军的奇袭,恐怕真会陷入苦战。”
铁伐看了对方一眼,闷声道:“钦天监的手段,铁伐领教了。非战之罪,乃天命不在我。”
这话说得坦然,亦无多少怨怼。
“铁伐将军过谦。”萧钺收拾好心情,“你那口袋布得巧妙,即便有陛下和钦天监相助,我部前锋也折损不小,如果再拖一个时辰,胜负犹未可知。”
“此战,你我算是…两败俱伤,只不过我伤得轻些,你伤得重些,最终城池易主罢了。”
谈话间,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众人神色肃穆,包括铁伐在内,皆转身行礼。
沈凛缓缓而行,那股久居上位、统御万方的气度,并未因身处刚刚血战后的边城而有丝毫减弱。
“参见陛下!”众将行礼。
沈凛摆摆手,目光落在铁伐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铁伐将军,委屈了。”
铁伐抱了一拳,动作因符箓限制有些滞涩,“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不敢言委屈。陛下用兵如神,铁伐心服口服。”
沈凛不置可否,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他接过亲卫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斡难城已下,金帐军主力溃散,贺兰忽刺独木难支。南路大局已定。接下来,便是考虑该如何以最小代价,扫清残余,兵锋直指木末城了。”
萧钺沉吟道:“陛下,不应模仿铁伐笔迹,稳住阿那瑰,然后与齐王的西路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吗?”
沈凛闻言,却摇了摇头,放下茶盏,“晚喽。”
众人疑惑不解,又不敢询问。
沈凛嘴角弯了弯,“臭小子在西路瞎折腾,被人揪住了小辫子,阿那瑰此刻,想必已经知道了金帐军的溃败。”
众人也笑,单看遣词用句,陛下似乎是在责备殿下,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骄傲,在场都是人精,岂能不清楚里面的门道。
“堂堂苍梧太孙,险些让别人钉了命盘…”沈凛哼了一声,“本事没学全,到处瞎惹祸,朕一把年纪了,还得为他牵动心神,不像话!”
众将面面相觑,陛下说得没头没脑,弄得他们想拍马屁都不知从何下手。
沈凛继续“数落”,“治国理政,半点不会;打架惹事、险中求活倒是无师自通!这万里江山,将来交到他手里,列祖列宗怕是要痛骂朕一顿!”
其他人踌躇难言,监正却是不同,“经此一役,小殿下那朵紫金莲,应当可以多开两片花瓣。”
“治儿…那肯定是非常不错的,心性、命格,都极好,不像他那个爹。”沈凛满意道。
监正“咦”了一声,“这么说来,殿下的命也不差。”
沈凛脸色一垮,“啃完老的啃小的,正合他愿!”
…
十数日后,狼山城。
意识,如同沉在深黑水底的鹅卵石,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慢慢托起,一点点浮向光亮的水面。
沈舟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两座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他感觉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酸软无力。
“兀鲁思…老梆子…小爷问候你祖宗十八代…”
沈舟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左臂被什么东西压着,那触感…柔软温暖。
沈舟侧过头,发现洛清侧躺在旁边,二人就像在小山谷时一样。
她睡得有些沉,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素日清冷如霜雪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恬静,呼吸均匀清浅。
沈舟嗅着清冽的冷香,正准备有所动作,忽然打了个寒颤,“几位前辈,这可不是我的手笔,我才刚醒!”
无人应答。
沈舟不敢大意,以他现在的状态,可扛不住云变境大宗师的倾力一击。
给小爷下套?小爷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
时间慢慢过去,沈舟眼睁睁瞧着从窗口射入的阳光,慢慢自地面爬上木凳,又缓缓挪上木桌。
真…不是陷阱?!
沈舟吐出一口浊气,那就怪不得小爷了…他又一次低下了头!
砰!
大门被人撞开!
沈舟惊慌失措道:“啥都没干呢!”
阿依努尔双手抱胸,“磨磨蹭蹭,皇爷爷来了,要你去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