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城头,月色与烽火交织的光影,洒在临时搬来的粗糙石桌上。
棋盘静置,黑白交错,如两军对垒。
本该是齐王沈承煜与剑客云青涯对弈,此刻执黑的却换成了左武卫大将军。
慕容坚眉头紧锁,捏着一枚黑子,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半晌,愣是落不下去。
对面,云青涯好整以暇地饮着茶。
“慕容将军,举棋不定,可是兵家大忌。”
慕容坚干笑一声,索性将棋子扔回棋盒,搓了搓手,“云先生剑法通神,棋力也这般了得,坚佩服。只是这局…咳咳,王爷留下的大好形势,末将实难维持住,见谅。”
他瞥了一眼左侧负手而立,望着城外柔然营火的齐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抱怨。
沈承煜闻言转身,眉眼间书卷气极浓,若非身处战火狼山,更像是一位执教书院的大儒。
“胜败乃兵家常事,弈棋亦然。”他嗓音平和,踱步回石桌旁,目光一扫,“慕容将军是心不静,非力不及。”
慕容坚就等这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王爷明鉴,末将心里装着东西,自是容易分神。”
犹豫了一会儿,他郑重道:“南边…听说郁闾穆那小子被秦王打得缩在城里,头都不敢露了?这倒是痛快!就是不知道秦王何时能一举拿下?”
“南边早定,咱们这边压力也能轻些。”
云青涯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吃掉一小片黑棋,接口道:“秦王用兵,疾如烈火。郁闾穆虽败一阵,但凭借坚城,存了死守之心。强攻虽能下,代价必大。”
“秦王善攻,亦知权衡,想来还需些时日,寻那破绽一击而溃。”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落在随身携带的画板上,上面有炭笔勾勒的城垛轮廓,竟是在这战火间隙也不忘绘图。
沈承煜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云青涯的判断,却未多言,只是示意慕容坚继续。
慕容坚见话题打开,捡起棋子,胡乱找了个空处放下,道:“北边…魏王…”
他的语气变了又变,但都蕴含着忧虑,“不是末将多心,魏仙川麾下那十万人马,毕竟曾是敌手…如今一个督战官都不派,全凭他一人节制。”
“柔然国相斛律?明又是只老狐狸,万一…万一他许以重利,说动魏王背约西行,让开道路,那柔然右翼二十万大军可就能直插咱们侧肋了!”
云青涯抬了抬眼皮。
沈承煜驻足北望,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饮马河畔的营地。
“魏仙川此人…心若古井,深不见底。其所求,非眼前一地之利,亦非身后虚妄之名。”
沈承煜顿了顿,“慕容,你可知为何不派督战官?”
慕容坚一愣:“这…自是示之以诚,安其心?”
“是,也不全是。”沈承煜摇头,“更因为,派了也无用。他若真想走,督战官拦不住,反成仇寇。他若不想走,督战官便是多余,徒惹猜忌。”
“既然选择与他做这笔交易,便需信他到底。”
“他的‘本分’,不在柔然国相的‘重利’里,而在他自己心中那杆秤上。”
慕容坚张嘴又闭嘴,低着头,假装苦思棋路。
棋盘上,黑棋局势越发窘迫。
慕容坚额头渗出了汗珠。
云青涯也不催促,只漫不经心道:“近日柔然那边,动作颇有些意思。”
“‘瘟神开道’,送了些病怏怏的死囚到附近,想播疫病;‘谣言裂城’,四处声张朝廷要放弃西路的风声;还有那‘血旗震慑’,凡破我外围堡垒,皆斩尽杀绝,悬首示众。三板斧,齐全得很。”
慕容坚眼神一狠,愤然道:“尤其那‘血旗震慑’,残暴不仁!不过…说来也怪,前两条,倒是让咱们逮住了不少藏得极深的探子。”
“那谣言传得越凶,跳出来蛊惑军心的人就越多,一抓一个准,反而省了我们甄别的功夫。这柔然人,莫非是昏了头,帮我们清理内奸不成?”
沈承煜嘴角上扬,捻起黑子一枚,默默敲击着石桌边缘,“柔然人自然不会帮我们。”
“‘瘟神’需人引路散播,‘谣言’需人煽风点火。他们动用了这些埋藏的棋子,我们才能顺藤摸瓜。至于‘血旗’…”
沈承煜嗓音转冷,“固然可怖,却也断了某些人最后的侥幸之心。柔然不要俘虏,那便唯有死战。从这个角度看,这三策,像是…”
“王爷是说…暗中相助?”慕容坚托腮道:“会是谁?莫非是风闻司有人混进了柔然高层…”
沈承煜摇头,“不知。此人行事,不露痕迹,借力打力,心思甚深。敌友难辨,但眼下,于我等有利。”
话题至此,三人皆沉默了片刻。
慕容坚看着自己那几乎被白棋包围屠戮的大龙,长叹一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黑子丢下,举手道:“末将认输,云先生棋高一着,末将心服口服…外带五体投地。”
云青涯笑道:“非我之功,实是王爷开局布势精妙,慕容将军接手时,黑棋已占尽先机。只是将军忧心战事,未能将优势化为胜势。”
慕容坚老脸一红。
沈承煜俯下身子,将手上黑子按在棋盘一个极不起眼的边角处。
那位置看似无关大局,甚至远离主战场。
然而,随着这一子落下,云青涯轻“咦”一声,原本淡然的神色首次变得认真起来,凝目细看。
慕容坚也凑过去,一拍大腿道:“妙啊!这…这一子看似无关,却遥相呼应,不仅盘活了左路一片死棋,还对中腹白棋形成了隐性的包围之势!这…这盘死棋,好像…好像还能争一争?”
沈承煜站直,“弈棋如用兵,势虽危,眼要活。一子落下,或许不能立刻反败为胜,但至少…让对手知道,想吃下我们,没那么容易。”
“只是苦了舟儿,伯父与兀鲁思相互制衡,谁都不出手,只能由着我家那臭小子三天两头挨打。”
云青涯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浅笑道:“王爷是在怪罪我等?”
沈承煜摆摆手,“若我是阿那瑰,也要盯着舟儿杀,谁让他那么欠揍。”
突然,两声暴喝在天际炸响!
紧接着,是一道白虹掠出城外。
“腾格里!坏小爷好事是吧?今夜非得给你掰下两颗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