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本不愿掺和这档子事,之前他就跟魏王提过,问北征之后自己能否回苍梧。
理由很多,什么舍不得婆娘,孙儿要照顾,宅子住了没几年,卖了太可惜之类的,反正就是不想西行。
他一大把年纪了,即便侥幸能在北征战事中活下来,也没心力去西边“开疆拓土”,万一死在路上,身边连个抬棺的亲人都没有,未免太过凄凉。
可魏王一直盯着自己,王老五又不好无视,遂硬着头皮表了态。
但魏仙川的话,却让王老五摸不着头脑,殿下?苍梧的殿下他只知道太孙殿下…那种神仙般的人物,他就算想跟人家攀上关系,也没机会吧?
“王爷,俺老王是穷,却不傻,欠谁银子还是记得住的?”
魏仙川笑道:“再想想。”
王老五皱着脸,“确实没印象。”
殊不知,在王老五思考的时候,周围所有兵卒的目光都汇聚于他身上。
这家伙…运气居然这般好?还认识殿下?
王老五不可置信道:“是那府衙里的富贵公子哥?”
魏仙川点点头。
斛律?明急切道:“欲用些许小恩小惠拴住你们卖命罢了!”
“小恩小惠”几个字,刺了王老五一下。
他执拗道:“您这话…咋听着不对味呢?”
王老五没有立即反驳,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不是王爷今夜提起,我都不知道那公子哥是殿下,又怎么能‘拴住’俺?”
斛律?明自觉多了几分胜算,“今夜老夫到访,见证者众,不就是一个特别好的施恩机会?再加上魏王推波助澜,一切被安排的妥妥当当。太孙殿下只是欺负尔等憨厚。”
他顾不上会不会得罪魏仙川了,如果能哄得这帮人与苍梧生出嫌隙,失了斗志,魏仙川西不西行都没所谓。
“依国相所言,若你不来,这件事不就没人说了?又谈何当众施恩?”抱着朴刀的络腮胡汉子针锋相对道。
斛律?明一愣,方才太过匆忙,他竟没意识到言辞中留下了漏洞。
“国相…”魏仙川向前走了一步,惋惜道:“你看,连一个人你都说服不了,不如就此作罢?”
斛律?明眼神变幻不定,终是一暗,“老夫…叨扰…”
众人望着灰溜溜离去的柔然国相,哄笑出声。
魏仙川摆摆手,“散了散了,除去值守士卒外,早些歇息。”
项冉欲言又止,脸色憋得通红。
魏仙川幽幽道:“复国西行之事…再议…”
说罢,他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斛律?明说我等十万人拦不下他的二十万大军,未免小觑了天下英雄。”
“把柔然国相麾下人马,放在中原乱世,也不过是一大国,咱们十二打一…不说胜券在握,那也是手到擒来。”
“诸位或许不知,郁闾穆的左翼大军,被秦王揍得哭爹喊娘,损失惨重,只得退回白霫城据守不出…”
项冉“啧”了一声,道:“末将是想说斛律?明答应咱们那些粮草马匹…应该先骗过来,再翻脸。”
魏仙川嘴角抽动,“不早说?罚你明天不能吃饭。”
项冉:“呃?”
等他反应过来,却发现魏王已走远。
韩渠嗤笑道:“今夜谁都能同意西行,唯独魏王不能流露出半点退却的意图,不然会把兄弟们带进坑里,你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蠢货!”
项冉挠了挠头,不再做声。
…
狼山城外,烽烟日夜不散,血腥与焦土的气息,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左翼惨败的消息传来后,阿那瑰便彻底疯了,劝降的旗幡收起,只余下最原始、最暴烈的进攻。
八万前锋,三十万中军,再加上三万逃窜而来的金帐骑兵,以及十二万后备,如潮水般轮番扑打着狼山城。
城下筑起的京观,那些战死或被俘后遭虐杀的守军头颅,在血色残阳下狰狞地堆叠着,无声地嘲笑着城墙上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
五日前,沈舟为救人,深陷重围,以一敌五,剑斩其三,重创其二,但自己也伤的不轻。
此刻,他盘膝坐在一间密室内,周身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淡淡白气。
《行气登仙诀》催动着气机,试图抚平那些灼痛…
“气行周天,渐次登仙。”沈舟喃喃自语,将意识沉入体内。
皇宫里的《紫气东来》秘法;江南破落道观习得的《清风剑意》;在岭南跟某位巫蛊部族长请教的《鬼影步》;还有军中的搏杀术、柔然摔跤的发力技巧、甚至是从西域商人听来的几句粗浅冥想口诀…都一一闪过他的脑海。
沈舟像是有什么收集癖,就连上次“狼王”腾格里的招数,也被他复原了小半。
论起对天下各门各派武学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可也正是因为“无人能出其右”,让沈舟始终无法触及那份“纯”与“墟”。
他的气息正稳步回升,身上伤势以一种惊人速度好转。
然而,当沈舟打算继续尝试突破时,异变陡生!
紫气的尊贵、清风的飘逸、鬼影的诡谲、搏杀的铁血、摔跤的刚猛、冥想的空灵…种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意”,在他意识深处激烈碰撞、争夺主导!
“咳…”
沈舟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鲜艳刺目。
周围的白色气旋,也变得更加紊乱溃散。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一会儿是巍峨皇宫,紫气浩荡;一会儿是江湖风雨,剑气纵横;一会儿是南疆密林,鬼影幢幢;一会儿是尸山血海,杀意盈天…无数个“自己”在嘶吼、在挣扎、在试图证明自己的“道”才是唯一。
强行冲击的结果,便是引动了所有“杂质”的反噬。
密室里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沈舟脸上那一抹无奈又自嘲的苦笑映照得清清楚楚。
“贪多嚼不烂啊,沈舟啊沈舟…”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沈舟站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今夜城外难得平静。
沈舟拉开木门,遥望星空,“要不要试试伯祖的另一个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