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岗上,沈承烁负手而立,对身边的传令官道:“令左右虞候军,放开口子,让那些‘援兵’过去。然后…关门。”
“秃发浑…菴罗辰…”他轻声自语,“郁久闾的两条臂膀,郁闾穆…你救是不救呢?”
旁边一位老者虎目圆睁,眸子内神采奕奕,“确实不好抉择。”
沈承烁摇摇头,“事情是有挽回余地的,可惜郁闾穆思虑太少,一心想把郁久闾九脉揉成一股绳,到头来,反而陷入了两难。”
“也不怪他,郁闾穆没做错什么。这是阿那瑰给他的机会,亦是考验,郁闾穆为了不让自己父亲失望,越是钻‘掌控’和‘团结’的牛角尖,越是躲不过咱们设下的阳谋。”
因为要“掌控”,所以得立威;由于需“团结”,故而定救援!
柔然左翼的防守策略,自此已经失败了大半。
见老者不搭话,沈承烁笑了笑,“舅舅觉得不对?”
独孤照否认道:“非是如此,我只是在想,如果换成咱家那个小东西,会怎么做?”
他和沈承烁在国战时期配合最多,关系也最亲。
但独孤氏是外戚,再加上之前储君未立,执掌右卫重骑的大将军,自然不能跟战功卓著的秦王走得太近。
二人已有十多年未曾像今日这般闲聊过。
沈承烁轻笑道:“若是舟儿坐在郁闾穆那个位置上…首先就不会让‘立威’变成‘树敌’。”
“咱家的臭小子,狡猾得很。深知强按牛头不喝水的道理。对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私军首领,他会摆出‘自己人’的姿态,先把他们捧起来。”
“接风宴要摆得比谁都热闹,金银赏赐、美酒佳肴、甚至阿那瑰赐下的某些荣耀象征,都可以‘慷慨’地分润给他们一些。嘴上要说:‘诸位都是郁久闾的未来栋梁,此番随小爷出征,是给小爷颜面,更是为汗国建功。’”
沈承烁模仿着沈舟的语气,竟有四五分相似。
“他还会把‘分功劳’的事情,出兵前就摊在明面上讲清楚。”沈承烁的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比如主动提议:此番左翼重任,关乎全局。但凡各部能斩获、破阵、擒将,除按惯例上报汗庭领赏外,小爷这里,另有一份‘额外心意’,专门酬谢诸部勇士血战之功!此战之后,缴获财物、俘虏牛羊,也当按各部出力多寡,公平分配,绝无偏私!”
“甚至…”沈承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可能会搞个‘竞功榜’之类的东西,将各部成效记录在册,公开悬挂。小功不掩,大功彰显嘛。”
“同时,也能让那些原本只想着抢功,又怕吃亏的贵族子弟,把攀比和炫耀的心思,部分转移到这‘公开竞争’上来。”
独孤照听得入神,“嗯…起码表面齐心协力。”
“不止如此。”沈承烁补充道:“舟儿还会提前埋下后手,他会以‘统一调度、便于策应’为名,要求各部在派出精锐执行危险任务时,必须带上他指派的‘联络官’或‘传令小队’。”
“这些人对外宣称是协调沟通、传递消息,实则…”
独孤照恍然,“实则监视、制衡,甚至在关键时刻,能代替主帅传递或…伪造命令?”
沈承烁不置可否,“像今日这种‘疑似求救烟花’出现后,他派去的人便能第一时间确认情况,阻止留守部队的盲目骚动。”
“有了提前约定的‘分功’章程和公开的‘竞功’机制,各部私军首领对于‘主帅是否会吞并自己功劳’的猜忌会大大降低。即便仍有疑虑,也会因为眼前看得见的利益和同侪间的比较,而暂时压下异动。”
沈承烁总结道:“郁闾穆的手段只有强压一途,失了怀柔与分润的智慧。”
“但舟儿,大概会一边笑着给这群‘狼崽子’扔肉骨头,一边悄无声息地把牵狗的绳子攥在自己手里。”
“骨头是真的,绳子也是真的。让你既有得吃,又跑不太远。等吃惯了,说不定连绳子都不需要了。”
独孤照听完,感慨道:“像咱家那小东西能干出来的事。看似惫懒取巧,实则釜底抽薪,直指人心弱点和利益诉求。”
“就是有点…脏。”
沈承烁叹息道:“换成舟儿在对面,我可有的头疼了。不过…咱们这批老东西,也确实掩盖了舟儿的光芒。”
“父皇有次喝多了说…”
独孤照捂住耳朵,“停停停,王爷打住,末将只想知道今日右卫能否上场?”
沈承烁哑然失笑,“那得看郁闾穆狠不狠的下心舍弃秃发浑和菴罗辰两脉的私军了,舍得了,柔然左翼尚有一线生机;舍不下,阿那瑰就等着被我们捅屁股。”
“末将回营整备,王爷一个人待着吧。”独孤照拱手离去,头也不回。
啥话都往外吐露,半点不懂避嫌,他可不上当。
“传令…”沈承烁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口袋’扎紧些,告诉左右虞候,本王要这两支援军,一人一马都走不脱!将他们按死在马鬃坡上!”
…
赵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骂道:“杀不掉!这俩混蛋属乌龟的,往人堆里一藏,咱们人少,冲不进去。”
乌纥扯下一条下摆,缠住胳膊,防止自己失血过多,“再试试!”
菴罗辰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这帮家伙是真打算跟他们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没必要吧?三千人对于整个左翼来说,影响不了大局啊!
“我方示警烟花已经放出,用不了多久援军便会抵达,尔等现在不走,后面未必走得了!”
“呵!”赵六嗤笑道:“怕了?怕了就让你阿娘带钱来赎你。”
“你…找死!”秃发浑怒道。
乌纥面无表情道:“你俩以为示警烟花是从何处放出的?”
菴罗辰和秃发浑俱是一惊。
刚刚双方在缠斗,他二人都忽略了这个事实。
菴罗辰和秃发浑虽贪功,甚至不惜为此得罪郁闾穆,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便是左翼二十万大军必须胜过沈承烁。
如果输了,再大的功劳,也掩盖不了罪责!
中原方发射的柔然示警烟花,这是将他们二人当成了鱼饵?!
想明白关键,菴罗辰和秃发浑拨转马头,欲折返大营,却见远处烟尘四起,铺天盖地!
“少主撑住!我们来救您了!”
菴罗辰和秃发浑机械般的摇着头。
滚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