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神球在夜空中飘荡,像一片无根的蒲公英。
李愔机械地添加火油,保持球囊热气。他不敢飞太高,怕被强风吹偏方向;也不敢飞太低,怕被地面弓箭所伤。
下方是茫茫雪原,偶尔有村落灯火,如鬼火般飘忽。
万幸高句丽人没见识过飞天神球,他们压根就没派士卒追击。
否则
李愔有些不敢想下去。
半个时辰后,火油将尽。球囊开始缓缓下降,李愔心脏提到嗓子眼。若落在高句丽控制区,他绝无生机。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松林。林中有火光闪烁,三长两短,正是唐军接应信号!
“这里!这里!”李愔嘶声大喊,拼命拉动控制绳。
飞天神球歪歪斜斜地坠向松林,吊篮刮断树枝,砰地摔在雪地上。李愔被甩出来,滚了好几圈,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找到了!”
马蹄声疾驰而来,数十支火把将他围住。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正是越王李贞。
“六哥!”李贞跳下马,冲过来扶起他,“伤到哪里了?”
李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劫后余生的虚脱、目睹死亡的震撼、还有铺天盖地的羞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先疗伤。”李贞挥手,军医上前包扎。
李愔这才发现,松林里竟藏着整整一千精骑。他们全副武装,显然是早有准备。
“你…你怎么知道”他嘶哑地问。
李贞从怀中掏出个锦囊,丝绸面绣着简单的云纹。小心翼翼展开里面的纸条,递给李愔。
就着火把的亮光,李愔看到纸上只有三行字,是魏叔玉的瘦金体:
“一、李愔若被俘,五日内必有不良人夜袭。
二、救出后必用飞天神球,落点西南三十里松林。
三、接应后速返幽州,沿途散布‘吴王血战突围’消息。”
李愔盯着那张纸,指尖颤抖。
每一步都被算准了。
连他狂妄攻城、被俘、被救、逃亡路线…全部在魏叔玉预料之中。
“姐夫说,高句丽人抓了你,第一反应不是杀,而是留作筹码。”
李贞压低声音,“作为他们手中难得的筹码,高句丽人不会轻易的杀死你。肯定会将你收监,到事不可为时,再将你拿出来。”
李愔鼻腔一酸。
“所以他早早安排不良人,准备好飞天神球?”
李贞点点头,眼中满是崇拜,“姐夫连风向都算好了!最近几日夜夜刮西北风,从辽东城往西南飞,正好到这片松林。”
“那他…有没有说我回去后”李愔不敢问下去。
李贞沉默片刻:“姐夫只说,让六哥好好想想,此次辽东之行,究竟学到些什么。”
李愔闭上眼睛。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他学到了什么?
学到狂妄的代价,学到忠义的分量,学到世上真有算无遗策的智者!
也学到他自己有多么不堪。
“回幽州吧。”李贞翻身上马,伸出手,“姐夫在等。”
李愔握住那只手,被拉上马背。他回头望去,辽东城的方向只剩一片黑暗,唯有城西马厩里的火光,在记忆中永不熄灭。
很快,一千骑兵如幽灵般,消失在雪夜中。
沿途斥候四散,将早已编好的故事传遍乡野:吴王李愔孤军深入,血战辽东城、斩敌数百,终率残部突围
谎言重复千遍,便会成为“事实”。
既然无法掩盖愚蠢,那就将它粉饰成悲壮。
三日后,幽州,行军长史府。
魏叔玉披着狐裘,站在檐下看雪。庭中红梅初绽,暗香浮动。
“姐夫,六哥到啦。”李贞快步走来,低声道,“在偏厅跪着呢,谁劝都不起来。”
魏叔玉嗯了一声,缓步走向偏厅。
厅内没有生火,寒冷如冰。李愔一身脏污囚衣,背对门跪得笔直。听到脚步声,他身体一颤,却没有回头。
“知道错了?”魏叔玉的声音很平静。
李愔肩膀开始发抖,许久才哽咽着说:“我…害死了三百将士,害死灰隼和夜枭…我”
李愔心中满满都是悔恨,甚至都没有自称‘孤’。
“抬起头。”
李愔缓缓抬起头。曾经骄纵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和冻疮。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狂妄,只有深不见底的悔恨。
魏叔玉看了他片刻,从袖中掏出份密报,扔在他面前。
“打开。”
李愔颤抖着手拆开,里面只有张纸。只是等李愔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惊得差点叫出来。
“怎…怎么可能!!”
旋即放声大哭,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姐夫我我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那三百个跟你送死的人。对不起的是陛下,对不起不良人上十年的谋划!
你的无知与狂妄,让不良人对辽东城的谋划,功亏一篑!”
魏叔玉的声音虽然平静,里面的恼怒怎么都藏不住:
“好好想想吧,如何面对盛怒的陛下。”
“姐…姐夫,你…你一定要救救我。”
魏叔玉俯身盯着李愔:“陛下那边我会帮你劝劝他。但你要告诉我,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李愔茫然抬头。
“是想回长安,继续当你的纨绔皇子,让今天死的人白死?还是想留在辽东,做点真正对得起他们牺牲的事?”
“我…我能做什么?”李愔声音嘶哑,“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
魏叔玉站起身,“从明天起,你去辎重营,跟着老卒学清点粮草、调度车辆、照顾伤兵。什么时候把一个万人军的后勤管明白,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李愔怔怔看着他,忽然又重重磕三个头:“我学!我一定学!”
此刻他才明白,难怪父皇让李恽、李贞跟着魏大郎,原来跟着他真能学不少东西!
“姐夫,有…有灰隼的消息吗?”
魏叔玉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顿了顿:“灰隼和夜枭两人并未死,他们从地道逃出生天。”
“真…真的吗??”李愔眼中满满都是不敢置信。
脚步声远去。
李愔跪在冰冷的地上,心中的悲伤减轻不少。不愧是不良帅,他们还真是厉害啊。
偏厅外,李贞追上魏叔玉,忍不住问:“姐夫,你真相信六哥能改?”
魏叔玉望着漫天飞雪,轻声说:“人总要摔得够疼,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那…那灰隼和夜枭,真的是七年前就安插的?”
魏叔玉莞尔一笑,却并没有回答。
有些棋,落子时不知何时能用上。但真要是启用的话,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