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停,西山大营里的热气却把雪花都给蒸成了雾。
一千个选出来的汉子,那双眼睛盯着地上的银子和铠甲,亮得吓人。
“穿上。”
秦铮一声令下。
这些平日里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的流民,这会儿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价值连城的明光铠。
牛皮内衬得系紧,不然磨破皮肉。
铁裙甲得挂正,不然绊腿。
胸口的护心镜得擦亮,那是保命的最后一道墙。
好在有秦铮带来的几个老兵油子帮忙踹几脚、骂几句,这一千号人总算是把这一身行头给披挂整齐了。
这一穿上,气势就变了。
刚才还是缩头缩脑的叫花子,如今被黑铁和皮革包裹,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那一身铁皮撑起了他们的骨架,手里五尺长的斩马刀往肩上一扛,凶煞气直扑过来。
“呸。”
不远处的赵百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目光黏在那崭新的护心镜上撕都撕不下来。
再看看自己手下手里那杆木托都包浆了的火铳,脸皮子直抽抽。
“这么好的明光铠,给这帮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泥腿子穿,也不怕他们尿裤兜子里锈了铁片。”
神机营的那五百号弟兄也是一阵骚动,不少人眼神不善,更有甚者把手里的火铳顿得通通作响。
他们是正规军,穿的是红胖袄,手里拿的是还要担心炸膛的破烂。
可这帮讨饭的家伙摇身一变,装备比京营的家丁还豪华。
“赵百户觉得亏?”
林昭不知何时走到了神机营的方阵前,手里捏着马鞭,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满脸不忿的军官。
赵百户哼了一声,没敢直接顶撞,只是阴阳怪气地说。
“下官哪敢啊。只是觉得大人这银子花得冤枉。这帮人上了战场,只怕连刀都举不稳。”
“你想要?”林昭指了指那一千个铁皮罐头。
“明光铠谁不想要?”赵百户脖子一梗。
“要是给俺手下这帮弟兄穿上,俺敢带着他们去冲鞑子的王帐!”
“行啊。”
林昭答应得痛快,甚至还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带着你的人过去,跟他们把衣裳换了。”
赵百户一愣,没想到林昭这么好说话,刚要咧嘴笑,就听见少年那轻飘飘的后半句砸了下来。
“换了衣裳,你们就顶在最前头。”
“鞑靼人的骑兵冲过来,那一千把斩马刀就是第一道坎。马蹄子踩过来,先踩碎他们的骨头。”
“等他们死光了,或者是被踩成肉泥了,才轮到后面的人动手。”
林昭转过头,盯着赵百户那张迅速僵硬的脸。
“这铁壳子不是威风,是棺材板,是挡箭牌。他们穿这身,是为了给你们争取装填火药的时间,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躲在后面放冷枪。”
“赵百户,这换命的买卖,你做不做?”
寒风卷过,那一千个重甲兵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
赵百户看了看那厚重的铁甲,又看了看那些汉子笨拙的步伐,刚才那点热乎劲儿一下就凉透了。
“咳……大人说笑了。”
赵百户干笑两声,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把半个身子藏进了人堆里。
“咱们神机营练的是火器,这粗活儿,还是让……让壮士们干吧。”
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们也都默契地闭了嘴,有人甚至下意识裹紧了自己的红棉袄,看向对面那群铁人的目光里,再也没了嫉妒,只剩下忌讳。
林昭没再理会这帮欺软怕硬的老兵油子,转身走向剩下那两千个没被选上的流民。
这帮人此刻垂头丧气,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领银子穿铁甲,活脱脱霜打的茄子。
“都把头抬起来。”
林昭站在他们面前,开口说话,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势。
“没选上重甲兵,不代表你们就是废物。许先生,挑人。”
一直蹲在车边摆弄弩机的许之一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搓着手窜进人群里,也不看块头大小,专挑眼明手快、手指修长的。
“你,手伸出来看看。行,这手稳,哪怕没力气也能扣得动扳机。去那边站着!”
“你,以前干过木匠?好极了!我要的就是手艺人,猛火油柜那玩意儿娇贵,得会伺候。归队!”
不到一刻钟,两百个机灵鬼被挑了出来。
许之一把他们领到那堆神臂弩和猛火油柜旁边,开始手把手教他们怎么上弦,怎么调试喷油的铜管。
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彻底慌了。
既干不了重活,又干不了巧活,这是要被扔下的节奏?
“大人……俺们……”
一个年岁稍大的汉子壮着胆子开口,“俺们虽没那一身蛮力,但也能干活,您别赶俺们走。”
“谁说我要赶你们走?”
林昭指了指最后那几辆马车。
“去,领东西。”
这帮人如蒙大赦,一窝蜂涌过去。
可领到手的东西,让他们有点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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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刀,不是枪,而是一把把铲子。
但这铲子有些古怪,把手不长,正好能挂在腰间。
铲头也不是平的,而是带着弧度,两边开了刃,磨得锃亮,既能挖土,又能当斧头劈砍。
除此之外,每人还领了一件厚实的加棉皮袄,一顶能护住耳朵的铁盔。
“这叫工兵铲。”
林昭从秦铮手里接过一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挥手,寒光一闪。
“咔嚓!”
旁边一根手腕粗的冻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原本嫌弃铲子轻的汉子,脸色立马变了。
“以后,你们就是神灰局的工程营。”
林昭看着这一千八百张茫然的脸,给他们定下了规矩。
“我不指望你们去跟鞑子拼刺刀。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挖坑。”
“到了大同,只要扎营,你们就给我挖。把自己藏进土里,把敌人拦在坑外。谁挖得深,谁挖得快,谁就能活。”
“别小看这把铲子。”
林昭把铲子插回腰间,“在战场上,这一铲子下去,不比刀砍得轻。碰上落单的鞑子,照着马腿或者脖子来一下,照样能换赏银。”
一听说不用正面对冲骑兵,还能领装备和银子,这一千八百人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挖坑嘛,这活儿熟。
谁还没在田里刨过食?
至此,三千人的大营,彻底变了样。
林昭重新走上高台。
风雪渐大,他裹紧了大氅,那把尚方宝剑被他连鞘拄在身前。
台下,三个方阵泾渭分明。
最外围,是一千名黑铁重甲的步兵,斩马刀排得密不透风,虽然站姿还有些歪七扭八,但这股子金属堆出来的压迫感,已经足够吓人。
中间,是被保护起来的五百神机营和两百弩手,那是杀人的獠牙。
最核心,是两千名握着铲子的工程兵,那是这支军队活下去的根本。
“都给我听好了!”
林昭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咱们要去的大同,是修罗场,是死人堆。那里有杀不完的鞑子,也有遍地的黄金。”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叫花子,还是地痞流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林昭的兵。”
林昭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
“重甲兵负责扛刀,神机营负责杀人,工程兵负责修坟!”
“干得好,每人回来发五十两银子,那是给你们娶媳妇的本钱!要是死了,神灰局养你爹娘,给你立碑!”
“别跟我谈什么保家卫国,那是大老爷们嘴里的漂亮话。”
林昭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极不协调的匪气,狰狞且真实。
“咱们去大同,就为了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抢钱!抢地盘!抢这一世的富贵!”
“吼——!”
三千个喉咙里爆发出的嘶吼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漫天的风雪都顿了一顿。
“操练起来!”
“前军列阵!盾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