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毅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
可被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当着满院下属的面调侃装病,还带人撬了他的家底,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这兵部尚书也别干了。
“少跟本官嬉皮笑脸!”
王毅大袖一挥,指着大开的库房门:“林昭,别以为拿把尚方宝剑就能无法无天。”
“那是万岁爷赐你去大同杀鞑子的,不是让你在京城逞凶斗狠的护身符!”
“此处乃兵部重地,你未经通报擅开库房,更纵容刁民抢夺军资。”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后的亲兵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逼人。
“这是谋逆!是造反!今儿就算把你当场格杀,到了御前本官也有理!”
“给我围了!”
三十多名亲兵立刻散开,刀锋向内,将武库司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许之一抓着弩机,出溜一下钻到了装满生铁的板车底下。
秦铮一步未退。
他腰背挺得笔直,手中朴刀横在胸前,高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挡在林昭身前,目光锁在王毅咽喉上。
周围的吏卒越聚越多,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西山那群汉子虽然怕得腿肚子转筋,但看着那个单薄的少年一步未退,谁也没敢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路。
局势一触即发。
王毅看着林昭,眼里带着狠劲。
只要这小子敢动手,他就敢下令放箭。
到时候安个私劫武库、意图谋反的罪名,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林昭突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秦铮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秦铮,收刀。咱们是读书人,讲道理。”
“别动不动就舞刀弄枪,吓坏了尚书大人。”
秦铮迟疑片刻,依言后退,肌肉仍旧绷着,只待动手。
林昭转过身,看着丁字库门口那堆破铜烂铁上。
“啧啧啧。”
林昭一边摇头感慨,一边走到那堆破烂前,弯腰捡起一片锈蚀得快要掉渣的铁片。
“好东西啊。”
林昭直起身,嗓门突然拔高。
“诸位都瞧瞧!都开开眼!这就是王尚书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正准备下令拿人的王毅,手僵在了半空。
林昭根本不管旁人怎么看,指着那堆垃圾,喊得声情并茂。
“王大人虽然病体抱恙,卧床不起,可心里却时刻惦记着大同的安危,惦记着边关的战事!”
“哪怕是病得起不来床,也要特意让人翻出这些兵部珍藏多年的宝贝,资助神灰局去跟鞑靼人拼命!”
少年转过身,冲着王毅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王大人高义!这份厚礼实在是太重了,下官替大同百姓谢过大人!下官这心里……热乎啊!”
王毅脸皮疯狂抽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刚想骂娘。
林昭转头,对着那群发愣的西山汉子厉喝: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大人的好意吗?”
“快!把这些宝贝都给我搬上车!要搬上头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别压坏了!”
西山汉子们面面相觑,但长期被操练出来的服从性让他们立刻动了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那些废铁烂甲往第一辆马车上堆。
林昭还不满意,在院角找了几根晾衣裳用的长竹竿,扔了过去。
“来几个人!把这些断刀、烂甲都给我绑在竹竿上!挑起来!挑高点!”
林昭一边指挥,一边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种好东西,怎么能藏着掖着?那是对王大人苦心的亵渎!得让京城的老少爷们都看看,咱们的尚书大人是多么大公无私!”
王毅终于回过味来了。
这小子这是要游街示众啊!
少年跳上马车,手里举着一块碎了半边的护心镜,对着秦铮大声吩咐:
“传我的话!车队不走偏门,也不走小巷,咱们走正阳门大街!”
“从六部衙门门口过,绕棋盘街一圈,最后去午门前走一遭!”
“再去给我撕块白布,弄点墨汁,写副大大的横幅!”
林昭眼珠子一转,露出满口白牙,笑得狡黠。
“就写——兵部尚书毁家纾难,以此神器痛击鞑靼!要敲锣打鼓,让全京城都知道王大人的功绩!”
这话说完,院子里几个年轻吏员猛地低下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谁不知道那是堆破烂?
真让车队挑着这些烂铁走御街,王毅这张老脸就算是被人扒下来扔地上踩了!
若是让万岁爷听说尚书拿这种垃圾糊弄前线,那是欺君!是渎职!
若是让京城百姓看见兵部拿这种武器卫国,兵部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你敢!”
王毅气得指着林昭的手都在剧烈颤抖,老脸煞白如纸。
“林昭!你敢把这腌臜物堆到御前?!你这是构陷!你这是……”
老头子气得头晕,半天说不出话来骂这无赖行径。
这简直就是硬生生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还逼着他承认这是香的!
“构陷?”
林昭一脸无辜地跳下车,走到王毅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老头眼里的红血丝。
“丁字库是您让开的,东西是刘主事代表您给的。”
“下官感激涕零,要把大人的美名传扬四海,怎么就成构陷了?”
林昭压低声音,语气发冷。
“若是车队在午门停上一会儿,敲锣打鼓动静大了,您说……万岁爷会不会出来看一眼他的家底?”
王毅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他太清楚那位主子的脾气了。
抄家都是轻的!
风雪倒灌进武库司大院,几十号亲兵刀锋半出,将那几辆大车围在正中。
空气绷紧,像一桶即将被引爆的火药,只差一点火星。
林昭立在车辕上,手里那块半烂的护心镜被他抛起,落下,当啷作响。
每一次金属撞击声,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对面王毅的面皮微微抽搐。
少年跳下车,靴底碾碎了地上的冰渣,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无视周围那些寒光凛凛的刀刃,径直走到王毅跟前,身子前倾。
“尚书大人,这笔账,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
“这堆破烂要是真去御街转一圈,万岁爷看见的可不止是您的毁家纾难。他还能看见兵部每年报销的那几十万两修缮银子,到底修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王毅眼瞳猛地一缩。
这是要命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