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那枚麒麟血玉在桌面上晃荡了两下,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块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玉佩上。
平西侯府的传家宝,据说能避邪挡灾,当年老侯爷在边关替先帝挡了一箭,才换来这么个稀罕物件。
如今,就被这位小侯爷像扔破烂一样,砸在了神灰局的柜案上。
三万两。
金万贯眯着眼,盯着那块玉看了半晌,又抬头瞅了瞅崔恒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还有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这位江南巨贾突然咧嘴笑了,慢吞吞地把手里那一叠银票收回袖口,动作轻柔,指尖带着爱惜。
“小侯爷果然是豪气干云。”
金万贯拱了拱手,一脸的横肉都在颤抖,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圆滑和精明。
“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平西侯府连传家宝都舍得压上来,金某若是再争,”
“那就是不懂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那一身暴发户的俗气收敛了几分,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京城头一份的体面,归您了。”
崔恒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去后,其实心里也虚了一下。
但这会儿见那死胖子退了,周围百姓投来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敬畏,那股虚荣感一下冲上心头,把那点后怕烧得精光。
“那是自然!”
崔恒一把抓过秦铮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黄金令,高高举过头顶。比奇中闻王 首发
冬日的阳光打在金牌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都给本少爷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崔恒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还对他指指点点的管事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就叫底蕴!”
崔恒冷笑一声,把金牌往腰间一挂,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也不管天冷不冷,在那呼呼扇着风。
“有些人抱着几箱臭钱就想往这圈子里挤?做梦!”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路过金万贯身边时,还特意用鼻孔哼了一声。
金万贯依旧笑眯眯的,甚至还欠身行了个礼。
直到平西侯府的马车走远了,这胖子才直起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从牙缝里啐了一口吐沫。
“呸。傻狍子。”
有了崔恒这三万两的天价做标杆,剩下的九块黄金令立刻引发了疯抢。
原本觉得两万两是抢钱的各大府邸管事,现在心里那是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
三万两那是冤大头,我要是两万两拿下,岂不是等于赚了一万两?
“第二块!魏国公府出价两万二!”
“第三块!金老板出价两万三!”
“哎哟,这位大人面生,哪部的?也出两万二?”
神灰局门口彻底乱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碰个面都要互相作揖寒暄半天的体面人,这会儿为了块牌子,挤得帽子歪了、鞋踩掉了也顾不上。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秦铮站在台阶上,不得不一次次举起横刀高喊,以此维持秩序。
不到一个时辰。
十块黄金令,洗劫一空。
柜台上那堆得半人高的银票,看得那位胡子花白的老账房眼晕,拨算盘的手指头都在抽筋。
这哪里是做买卖,就算是户部去江南抄家,恐怕也没这一上午来钱快。
最后一锤定音的时候,没抢到牌子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叹。
成国公府的管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万八千两的银票,满脸死灰。
回去没法交差了,隔壁魏国公府拿到了,平西侯府那个败家子也拿到了,就自家没有。
明日这京城的风向一变,成国公府还怎么在勋贵圈子里混?
恐慌在朱雀大街上传开。
既然当不了那十分之一的顶层,那也不能掉到最底下的泥坑里去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还有白银令!那个也能送货!也能印御制!”
这一嗓子喊出,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给我来张白银令!两千两是吧?我给三千!不用找了,先把牌子给我!”
“挤什么挤?没看见是礼部尚书家的轿子吗?我要五张!现银!”
“别挡道!我出三千五!”
刚才还被这帮人嫌弃门槛太高、甚至觉得是一种羞辱的白银令,瞬间成了众人疯抢的最后希望。
两千两?贵吗?
跟崔小侯爷那三万两比起来,这简直就是白菜价!
神灰局的大门差点被这帮红了眼的人给挤塌了。
秦铮不得不调了一队神机营的兵卒过来维持秩序,那明晃晃的刀枪都没能把这群人的热情给压下去。
原本设定的五十张白银令,硬生生被炒到了五千两一张,而且还是一抢而空。
就连那最不值钱的青铜令,最后都被几个实在是囊中羞涩的小官吏给瓜分了。
虽然得初一十五排队,虽然得自己扛,但好歹手里有个牌子,回家跟老婆也能有个交代。
你看,咱也是入了神灰局门槛的人,也是跟尚书、国公爷在一个局子里玩的。
!朱雀大街的这一场疯狂,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街角的阴影里,一顶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已经停了许久。
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
李东阳缩在轿子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五张还没捂热乎的黄金令。
他听着外头那震耳欲聋的叫价声,听着那一句句“两万两”“三万两”在耳边乱响,只觉得心脏都要蹦出嗓子眼。
昨晚他在书房里写那篇《神灰赋》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下贱的文人,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软骨头。
每一笔落下,都在割自己的脸皮。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几块沉甸甸的金牌子。
十万两。
只要把这几块牌子散出去,那是至少十万两的进项!
李东阳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老爷?”
轿夫在外头小声问了一句。
“咱还去神灰局吗?。”
李东阳浑身一激灵,猛地把那五块金牌往怀里最深处塞了塞,生怕被人抢了去。
他吸了口气,眼神闪烁片刻,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精光。
“不去神灰局了。”
李东阳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一股子稳劲儿。
“回府。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步。
李东阳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崔恒那傻子花了三万两。
成国公府没抢到,正急得跳脚。
还有那个一直跟自己不对付的吏部侍郎,听说家里刚修了园子,正缺这一口撑场面的气
卖给谁?
不能明着卖,那样太跌份。
得送。
送人情,然后让人家回礼。
比如成国公府,送他一块,那他怎么也得回个两三万两的润笔费吧?
这不叫买卖,这叫雅贿,这叫文人之间的礼尚往来。
想到这,李东阳那张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红晕。
去他娘的斯文扫地。
这泥坑既然已经跳了,那不如就在里头打个滚,把身上这层皮裹得更厚实些。
只要有了银子,有了人脉,谁还敢说他李东阳是只会跪搓衣板的软脚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