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大人,交情归交情,生意是生意。
林昭搓了搓冻红的鼻尖,嘴角那抹温吞的笑意还没散,眼神却已经换了一副算盘珠子的光景。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神灰局的规矩不能坏,两千两一张,童叟无欺,谢绝还价。”
李东阳僵住了。他那只指着林昭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戳出去也不是,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乱颤。
“林昭!你”
李东阳压低了嗓子,怕被远处还没散尽的同僚听见,那是咬牙切齿地往外崩字儿。
“老夫刚在金銮殿上帮你圆了这么大一个谎!脑袋都别裤腰带上走了一遭!你现在跟老夫谈钱?”
“还是两千两?”
“李大人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林昭一脸无辜。
“您那是帮我圆谎吗?您那是为了自家那条玉带,为了不让尊夫人把尚书府给拆了。”
“咱这叫互惠互利,怎么能说是您单方面施恩呢?”
说到这,林昭特意往李东阳那条还没捂热乎的玉带上瞟了一眼,又扫了眼李东阳那干瘪的袖袋。
“再说了,如今这神灰帖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两千五百两,而且是有价无市。”
“我要是白送您两张,这账目怎么做?若是被其他大人知道了,一个个都来找我要人情,这窑火还要不要烧了?”
“这工人的工钱谁给?”
李东阳下意识地捂紧了袖口,老脸涨得通红。
别说两千两,就是两百两现银他也掏不出来。
“你”
李东阳气得哆嗦,想骂一句铜臭味太重,却又底气不足。
“你是掉钱眼里了吗?老夫堂堂工部尚书,还能赖你这点银子?”
“概不赊账。”
林昭说。
“神灰局虽然挂着工部的牌子,但那是万岁爷的内帑生意,每一笔账都得经得起司礼监那帮公公们的查验。”
“李大人,您也不想让魏公公觉得咱们在私相授受吧?”
搬出魏进忠,李东阳彻底没脾气了。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没钱买什么?回家拿泥巴糊墙算了!
“不过嘛”
就在李东阳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那少年的声音突然拐了个弯。
“虽然不能白送,但咱们可以用东西换啊。”
李东阳脚下一顿,警惕地转过头:“换?老夫两袖清风,除了这身官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换!”
林昭乐了,几步走上前,那眼神上下打量着李东阳,看得老头心里直发毛。
“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这一身才华,那可是无价之宝。”
林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大晋朝,论文章锦绣,谁能越得过您李大人去?您可是两榜进士出身,当年的探花郎。”
“那笔杆子,就是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李东阳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他不自觉地捋了捋胡须,下巴微抬。
“那是自然。老夫的文章,虽不敢说流芳百世,但在当今士林,也算是有几分薄名。”
“那这就好办了。”
林昭一拍巴掌。
“神灰这东西,虽说是好,但在那些读死书的腐儒眼里,终究是个玩泥巴的下作物件。
“缺什么?缺文化!缺底蕴!缺一篇能给它正名、能给它提气的好文章!”
林昭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东阳眼前晃了晃。
“一篇赋。只要李大人肯屈尊降贵,给咱们神灰写一篇赋,好好夸一夸这利国利民的神物。”
“这润笔费,我给您算五张神灰帖!外加头批神灰优先供应权!”
五张帖?
李东阳吸了口气,盯着那五根手指,喉结动了动。
他这辈子写过墓志铭,写过祭文,写过贺表,哪一次润笔费超过五百两?
现在,一篇夸泥巴的文章,就能换一万两?
“荒谬!”
李东阳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让老夫给一桶烂泥写赋?若是传出去,老夫这半辈子的文名还要不要了?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林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李大人,您刚才在金殿上,不是说神灰是佑大晋之祥瑞吗?不是说修桥铺路,造福万民吗?”
“怎么这会儿要动笔了,就变成有辱斯文了?”
“您这算不算叶公好龙?还是说,您在金殿上那是欺君?”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李东阳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
林昭见状,继续说道:“再说了,李大人您想想。那帮言官,那帮平日里跟您称兄道弟的同僚,刚才在朝堂上是怎么对您的?”
“落井下石,避之不及,恨不得踩着您的脑袋往上爬。”
林昭的声音钻进李东阳耳朵里,勾得他心里发堵。
“您不想看看,当您把这神灰夸得天花乱坠,成了士大夫必备的风雅之物时。”
“他们那副不得不捏着鼻子跟风、还得夸您高瞻远瞩的嘴脸吗?”
“到时候,这一身泥,大家一起滚,岂不痛快?”
,!
李东阳没说话。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午门外空荡荡的广场。
就在刚才,王平缩着脖子数地砖,张子言唾沫横飞地要他死。
李东阳扯了扯嘴角,既已入泥潭,那便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
“五张?”
“五张。”
林昭点头,眼神清澈。
“童叟无欺。”
“成交。”
李东阳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待明日老夫就要让这满朝文武看看,什么叫点石成金,什么叫指鹿为马!”
一个时辰后。
尚书府书房。
“砰——!”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花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书房外,管家陈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端的参茶差点洒出来。
他贴着门缝,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那是又砸东西又骂娘,比昨晚还要热闹。
“老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得了万岁爷的赏吗?”
屋内。
李东阳披头散发。
那张价值千金的黄花梨大案上,铺着一张昂贵的澄心堂纸,旁边散落着好几支被折断的湖笔,地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
“难!太难了!”
李东阳抓着头发,在屋里转圈圈,嘴里念念有词。
“夸山水容易,夸美人容易,哪怕是夸头猪,老夫也能把它夸出天蓬元帅的英姿来!可这这他娘的就是一桶灰泥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一支新笔,饱蘸浓墨,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发抖。
若是照实写,那成了泥瓦匠的施工手记,他这探花郎的脸往哪搁?
李东阳猛地抬头,盯着窗外的天色,眼中的血丝都要炸裂开来。
去他娘的写实!
要扯,就往大了扯!
往玄了扯!
扯到那帮孙子看不懂,扯到他们不得不跪着读!
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疯劲,大喊一声,笔尖落在宣纸上。
“混沌初开,阴阳始判”
笔尖落下,墨汁飞溅。
傍晚时分,雪停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三一直候在门口,这会儿赶紧迎上去。
只见自家老爷头发乱着,官袍沾了墨,透着一股疯劲。
“老老爷?”
陈三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东阳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拿去!”
李东阳把那张纸拍在陈三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陈三拍个跟头。
“送到京城最大的刻坊!连夜刊印!告诉他们,这是工部尚书李东阳的呕心沥血之作!”
“明日一早,老夫要让这篇赋,贴满京城的每一个大街小巷!”
陈三慌忙捧起那张纸,借着暮色瞅了一眼标题。
三个大字,力透纸背,狂草中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疯劲儿。
《神灰赋》。
再往下看了几句,陈三愣在原地,只觉得那纸烫手得很。
自家老爷这是为了面子,连祖师爷的棺材板都要撬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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