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紫禁城的轮廓蛰伏在阴影中,威严而死寂。
司礼监值房内。
一盏孤灯摇曳,映出魏进忠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常年维持的谦卑笑意,此刻却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谲。
桌案上,那份由都水司密使连夜送入宫的奏疏,正缓缓展开。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魏进忠原本半眯着的细长眼缝,随着目光下移,一寸寸瞪大。
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震惊之色渐浓,最终化作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他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悬停在纸面,隔空在赤身入泥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安静的房间内,突然漏出一声极细的短笑。
嘿嘿
笑声透着一股子阴柔,听得人头皮发麻。
魏进忠捻起兰花指,虚点着那行字。
好个林昭啊。
这哪里是给王平请功?
这分明是递过来一把沾了蜜糖的软刀子。
他深吸一口气。
把人家家底掏空了不说,还得让人家在金銮殿上磕头谢恩。
含着泪说这糖真甜。
魏进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赞赏。
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损招,也就是这小疯子想得出来。
他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领绯红色的蟒袍。
随后,将奏疏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脸上满是舒畅。
御书房。
地龙烧得极旺,屋内温暖,气氛却令人窒息。
大晋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身侧的奏折堆积得极高,几乎要将这位九五之尊淹没。
辽东战事,河南大旱,工部要钱每一道折子,都要银子。
听到门口细碎的脚步声,皇帝头也没抬。
手中的朱砂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声音沙哑,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朕不是说过了么。
若无军机要务,不必来烦朕。
魏进忠并没有被这股龙威吓退。
他悄无声息地滑到御案旁,手脚利落地换上一盏新茶。
陛下息怒,奴才自知罪该万死。
魏进忠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送入皇帝耳中。
只是,这儿有一份都水司林昭连夜送来的惊喜。
奴才若是压到天明,怕是坏了陛下的兴致。
皇帝落笔的手,微微一顿。
林昭?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的神色微动。
他放下笔,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调稍缓,却带着一丝狐疑。
他又在永定河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朕听说他杀了个兵部千户。
李东阳那帮人正磨着牙,就等着明日早朝参他一本呢。
魏进忠赶忙从怀里掏出奏疏。
双手托举,高过头顶,腰塌到了最低处。
杀个千户算什么?
万岁爷,林大人这是在替您出口恶气呢。
魏进忠忍着笑意,语气亢奋。
这是林昭特意为工部侍郎王平请功的本子。
奴才刚才粗粗瞧了一眼,言辞恳切,感人肺腑。
直把那王平大人,描述成了大晋第一股肱忠臣。
奴才这双老眼,看了都险些为王大人的忠勇落了泪。
皇帝接过奏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平?
那老狗连朕交代的修河银子都敢漂没,他会有忠勇?
朕倒要看看,林昭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哗啦一声展开纸张。
起初,皇帝的神色极冷,目光如刀。
可仅仅看了三行,他的眼神就变了。
当目光划过赤身入泥,欲以血肉之躯阻挡洪峰这几个字眼时。
皇帝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
身娇体弱,未及半个时辰,几近昏厥
毁家纾难,散尽随身财物,以充国帑
啪!
皇帝将奏疏重重地按在案几上。
身体微微后仰。
喉咙里压抑许久的浊气,伴随着一阵极低沉的闷笑,瞬间溢了出来。
呵呵
呵哈哈哈哈!
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打破了死寂。
皇帝笑得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现,手指关节敲击着奏疏,发出笃笃的脆响。
他转头看向魏进忠,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痛快。
林昭这小子真是个混账!
他这是把朕的工部侍郎,当成什么了?
他竟然让一群读圣贤书的文官,脱了裤子去和泥?
魏进忠凑趣地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林大人折子里说了。
那是为了用官员身上的浩然正气,中和神灰的火性。
这可是一片赤胆忠心呐。
好一个赤胆忠心!
皇帝猛然站起身。
他在书房内大步踱着,一身疲惫一扫而空。
李东阳总说祖宗法度不可废。
王平总说一片冰心在玉壶。
林昭倒好,干脆让他们去冰心在泥坑!
皇帝越想越乐,眼底精光四射。
这不仅是把刀,这简直是把沾了砒霜的勾魂锁。
钩住了王平的脖子,还得让他自己笑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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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封奏疏。
那两万五千两银子,入账了吗?
回陛下。
魏进忠笑得满脸褶子,尤其是提到银子时,声音都清脆了几分。
林大人说了,那是王大人及其下属感念皇恩,当场捐赠的定金。
后续还会有尾款。
且永定河全线的神灰,都必须从咱们督造局走现银结算,概不赊欠。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他大步走回御案,一把抓起御笔。
饱蘸朱砂。
在那封奏疏的空白处,狠狠地批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赏!
朱红如血,触目惊心。
写完,皇帝扔下笔,眼神变得异常冷酷,嘴角却挂着玩味的笑。
明日早朝,必然是群情激奋。
弹劾林昭的折子,怕是能堆满朕的脚背。
魏进忠。
奴才在。
皇帝将那份染了朱砂的奏疏,随手扔到他怀里。
语调轻快,却透着森森寒意。
传朕旨意。
明日早朝,让那个口口声声要参林昭杀人的王平,先站出来。
朕要你。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这大晋列祖列宗的牌位。
给朕大声地、一字不漏地念!
皇帝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凛冽的寒风倒灌入屋,吹乱了他的发鬓,也吹亮了他眼中的寒星。
朕要听听。
朕的王侍郎,在听到林昭为他请功时。
他的那颗心,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魏进忠深深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捧着那份奏疏。
奴才领旨。
定不负陛下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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