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亦儿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将一枚易形丹服下，闭目凝神。
真气流转间，她的身形开始变化——身高缩了半寸，面容变得平庸，眼角多了细纹，青丝中掺入灰白。
不过片刻，她便从一个清丽少女变成了一个三十许岁、面貌普通的妇人。
云央看得有些发愣，直到常亦儿示意，他才服下丹药。
他的变化更加彻底——身形拔高，肩膀变宽，面容从清秀转为粗犷，眼角添了刀疤，连气质都变得沉稳沧桑。
转眼间，一个瘦弱少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猎户。
“记住我们的身份。”常亦儿声音也变得沙哑，“你是苍云山北麓的猎户石刚，我是你表姐石娘子，因家乡遭灾来投奔你，想找份活计。岩家正在招工，我们顺势进去。”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套粗布衣物：“换上，细节决定成败。”
两人迅速换装，又将洞内痕迹清理干净。
天亮前，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前往岩家外围的招工点。
准备妥当后，常亦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岩洞，目光落在云央——或者说“石刚”——的脸上。
“云央，”她轻声说，用回了他的本名，“若此行顺利，我会告诉你一些……关于苍云大帝的事。一些可能与你有关的事。”
云央怔了怔，随即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再次显现。
常亦儿不禁想，这或许就是轮回积淀下的本能。
洞外，夜色渐淡，晨雾开始翻涌。
两人相视一眼，先后走出岩洞，没入浓雾之中。
他们身后，金甲煞猿的虚影如影随形，赤红兽瞳警惕地扫视四周。
而在更遥远的迷雾深处，岩家巍峨的府邸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常亦儿握紧了袖中的《范文正公集》，书卷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
许云，你若真的已入轮回……
那么这一世，就让我来守护你的转生，完成你未尽的责任。
岩家的秘密，岩烨的生死，地母血池的真相——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浓雾吞没了两人的身影，只留下岩洞口将熄的火堆，余烬在晨风中闪着最后的红光。
……
三年时光如流水般淌过岩府的高墙深院。
常亦儿抢走金灵柱所引起的风波也渐渐熄灭，大概是因为那煞金灵种对岩家而言并不是最核心的东西吧。那么岩家最核心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常亦儿混岩家被看护最严密的内院。
与外院的残酷相比，这里反而平静祥和到诡异的地步，与寻常家族没有什么不同。
常亦儿以“石婉娘”的身份，从最低等的浣衣婢做起，一步步爬到了内院二等绣娘的位置。
她刻意展现的“愚钝”和“安分”赢得了管事嬷嬷的信任，那双巧手绣出的花鸟鱼虫，连岩家几位挑剔的小姐都赞不绝口。
岩家确实如外界传闻那般，女子地位显赫。
家主岩烈的正妻早逝，如今掌管内宅的是他的长女岩清月——一位年方二十就已化神后期的天才女子。
岩清月之下，还有三位妹妹，个个修为不俗，在府中皆有实权。
表面上，岩家女儿们锦衣玉食，修炼资源丰厚，甚至可以干预家族事务。
常亦儿起初也以为岩家真是罕见的“女尊”世家，直到她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异常。
每月初七、十五、二十三，岩家所有本家女儿都要前往后山的“沐恩园”静修三日。
回来时，她们总会面色苍白，需休养数日才能恢复。
而负责照料她们饮食的厨房，总会收到一张特殊的药方——全是补血养气的药材。
更诡异的是，岩家女儿们似乎都活不过三十岁。
常亦儿入府第一年，二小姐岩清霜“病逝”，年二十九。
第二年，四小姐岩清露“远嫁”，从此音讯全无，年二十七。
如今在府的，除了大小姐岩清月，只剩下三小姐岩清雪和五小姐岩清雨，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九。
“石绣娘，你这牡丹绣得真好。”
一日，三小姐岩清雪来取新制的衣裙，指着常亦儿绣架上的花样赞道。
常亦儿垂首：“三小姐过奖了。”
岩清雪却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有些涣散：“我大姐……下月就要去沐恩园长住了。她说，这是岩家女儿的宿命。”
常亦儿心头一跳，面上仍恭敬：“大小姐修为高深，定能参悟大道。”
“大道？”岩清雪轻笑，笑声里带着苦涩，“什么大道需要每月抽血割肉？什么大道需要活人做祭品？”
常亦儿手一抖，针尖刺入指尖。
岩清雪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即起身：“我胡言乱语了，你莫要在意。”说完匆匆离去。
但那句话，像种子一样在常亦儿心中生根发芽。
抽血割肉。活人祭品。
虽然三小姐这话看似失言，但谁又能说她不是有意呢？
常亦儿虽然心生警惕，但开始更加留意沐恩园的一切。
作为绣娘，她偶尔需要去园中为小姐们量体裁衣。
沐恩园建在后山一处温泉旁，亭台楼阁精致典雅，却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园中最深处有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常年大门紧闭，只有每月那三日才会打开。
常亦儿曾远远瞥见过，小楼地下似乎还有空间，因为送饭的嬷嬷总是提着食盒往下走。
第三年春天，机会来了。
岩清月大婚在即，需要赶制一套极其复杂的凤冠霞帔。
常亦儿被破格允许进入内库挑选珠玉——内库就在沐恩园隔壁。
那日午后，她借口寻找合适的金线，在内库中拖延时间。
等到守库嬷嬷打盹时，她悄悄溜出，潜入沐恩园。
白色小楼的门竟然虚掩着。
常亦儿心跳如鼓，四下张望后，闪身进入。楼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座螺旋向下的石阶。
她深吸一口气，步步向下。
越往下，寒气越重。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冰门，门上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
常亦儿认出那是某种聚阴锁魂的邪阵。
门未锁。
她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座巨大的冰窟，窟顶垂下无数冰棱，中央悬着一口三丈长的透明冰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