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宫内，那股屏蔽天机的玄奥道韵缓缓散去。
元始天尊那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大兄，就这么说定了。”
“我这便回去准备。”
太清圣人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计划已经定下，多说无益。
元始天尊不再停留，身形一动，便已撕裂虚空，离开了八景宫。
……
崐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的身影自虚空中走出，看着这空旷、死寂，再无一个弟子身影的宫殿，那股被压抑在心底的怒火与暴戾，再次翻涌。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道圣人法旨，跨越无尽虚空，直接传达给了远在汜水关西岐大营之中的云中子。
“云中子。”
“弟子在！”
正在营帐中静坐的云中子浑身一震，连忙起身，躬敬应答。
“命你即刻前往金鳌岛。”
“去告诉通天。”
“我在汜水关，等他来战。”
“他若不来……”
元始天尊的声音顿了顿，那其中蕴含的毁灭意志，让远在亿万里之外的云中子都感到一阵心悸。
“我便亲自踏平他那金鳌岛！”
……
西岐大营。
云中子在接到法旨的瞬间，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色。
师尊……要与通天师叔开战了！
圣人之战！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找到了燃灯道人。
“燃灯老师。”云中子对着燃灯嵇首一礼。
燃灯道人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云中子，平淡地开口。
“何事如此惊慌？”
云中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弟子刚刚接到师尊法旨。”
“师尊命弟子，前往金鳌岛，向通天师叔……下战书。”
燃灯道人闻言，脸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一叹。
“十二金仙尽没，道统断绝，师尊岂能不怒？”
“师尊此举，是要与截教彻底决裂了。”云中子忧心忡忡。
“圣人交战，必将生灵涂炭，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燃灯平淡地开口。
“师尊之命，我等自当遵从。”
云中子看着燃灯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滞，却也没有多想。
只当是燃灯道心高深，早已看淡了一切。
“师尊让我去金鳌岛下战书，我这便动身了。”云中子再次对着燃灯一礼。
“老师，西岐这边，便拜托您了。”
燃灯微微颔首。“好。”
“此去金鳌岛，凶险异常，你万事小心。”
“老师放心，弟子明白。”
云中子不再多言，化作一道清风，往金鳌岛的方向飞去。
看着云中子消失的背影，燃灯久久不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
“弟子申公豹，求见燃灯老师。”
燃灯看了帐外那道身影一眼。
“进来吧。”
申公豹闻言，这才走进大帐，来到燃灯面前，再次深深一拜。
“弟子申公豹，见过燃灯老师。”
燃灯看着他，平淡地开口。
“申公豹？你来寻贫道，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申公豹走进帐中，对着燃灯深深一拜。
“弟子斗胆，求老师慈悲，为弟子谋一条生路。”
燃灯的动作微微一顿。
生路？
他看着面前的申公豹，缓声问道。
“申公豹，你这是什么意思？”
申公豹缓缓直起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老师，您又何必明知故问。”
他环顾了一下这空荡的营帐，意有所指。
“广成子师兄他们尽数上了封神榜，阐教之内，除了福德深厚的云中子师兄，便只剩下老师与弟子了。”
“弟子在师尊眼中，本就是一枚搅动量劫的棋子，如今大局糜烂至此，弟子的用处已经不大了。”
“待到此次量劫尘埃落定，封神事了，弟子这执掌封神榜的身份便再无用处。”
“届时……弟子恐怕就要被清算了。”
燃灯道人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申公豹的话，句句属实。
以元始天尊的性格，清算一个记名弟子，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燃灯道人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
“不会的，你终究是圣人弟子，量劫结束后，无人敢动你。”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老师，您就不要再诓骗弟子了。”
申公豹摇了摇头，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师尊本就不喜我这披毛带角，湿生卵化之辈。”
“量劫之后，师尊不亲手杀我，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他老人家，是绝不会再管我的死活的。”
“弟子如今，已是走投无路。”
说完，他再次对着燃灯一拜。
“弟子只求老师，将来离开阐教之时，能带上弟子！”
“弟子毕竟是应劫之人，身负量劫气运，就算量劫结束，这点身份或许还有些用处。”
“带着弟子，对老师您……没有坏处。”
轰！
当“离开阐教”四个字从申公豹口中说出时，燃灯道人那古井无波的气息，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一股冰冷的杀机，自他心底一闪而逝。
“申公豹！你莫要胡言乱语！”
燃灯道人猛地呵斥一声，一股大罗金仙的威压瞬间笼罩住申公豹。
“贫道乃阐教副教主，深受师尊重用，岂会离开阐教！”
“你再敢妖言惑众，休怪贫道不念同门之情！”
申公豹被那股威压压得跟跄一步，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直视着燃灯。
“老师，您又何必诓我。”
“我申公豹虽然修为低下，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顶着那股庞大的压力，一字一顿地开口。
“云中子师兄乃是福德真仙，根脚深厚，师尊不一定会迁怒于他。”
“可老师您呢？”
“此次阐教遭此大劫，师尊震怒，您身为副教主，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弟子看来，他不将怒火牵连到您的身上，便已是万幸了。”
“更何况……”
“老师您当初为何拜入阐教？不就是为了求得那准圣大道吗？”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的修为，可曾有半点寸进？”
“这说明，您根本没有得到师尊的真传。”
“以前十二位师兄都在时，尚且如此。”
“如今他们不在了，您觉得……师尊还会将内核大道传授给您吗？”
“所以，老师……您也早就在考虑后路了吧。”
申公豹的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狠狠敲在燃灯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着申公豹，心中杀机狂涌。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杀。
申公豹是应劫之人，杀了他，天道降下的因果，自己承受不起！
更何况，他若是死在这里，元始天尊必定会追查，到时候自己更是百口莫辩！
申公豹见燃灯不语，胆子更大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况且……那日西方二圣离去之时，老师您可是久久凝望啊。”
“弟子斗胆猜测，老师您所想的后路，便是那西方教吧？”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燃灯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的心思。
竟然会被申公豹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角色，窥探得一清二楚。
杀了他！
一个念头，瞬间在燃灯心中升起。
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杀。
申公豹是执掌封神榜之人，杀了他，天道降下的因果业力，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更何况，他现在若是死了，元始天尊必然会彻查。
届时，自己必死无疑。
可若是不杀他，任由他将此事告知元始天尊……
以元始天尊那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性格，自己同样是死路一条。
一瞬间，燃灯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看着沉默不语的燃灯，申公豹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未来。
许久，燃灯那万古不变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倒是挺聪明。”
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了。
申公公豹听到这话，浑身一颤，随后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连忙叩首。
“弟子只是想活命！”
他立刻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燃灯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
带上他，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准提圣人让自己为西方教多多留意良才美玉，这申公豹虽然修为不高。
但心思缜密，手段灵活，又身负量劫气运，带到西方教，或许还真能派上用场。
想到此处，燃灯不再尤豫。
“你的请求，贫道应下了。”
申公豹闻言，顿时欣喜若狂。
“多谢老师！多谢老师成全！弟子日后，必以老师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起来吧。”
燃灯道人淡淡地开口。
“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若是被旁人发现一丝一毫的端倪……”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申公豹连忙起身，躬着身子，无比躬敬地保证道。
“老师放心！弟子明白！”
“从今日起，弟子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绝不会露出任何马脚！”
“恩。”
燃灯道人点了点头。
“退下吧。”
“是，弟子告退。”
申公豹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退出了营帐。
空旷的营帐之内，再次只剩下燃灯道人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无喜无悲，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