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纯白冰冷的月面基地深处,见到i博士的身影,即便是以钟离末的定力,赤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按照他掌握的情报与推断,此刻的i,其意识主体现在更大概率应该驻留在那座承载了前文明最后技术结晶的悖论引擎内部。
作为最高级别的领航员与战略ai,监控着地球上的崩坏能波动与各项计划推进状况。
亲自出现在这月面基地,以如此具象化的形态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i此刻的身体。
动作流畅自然,能量反应稳定,与真人无异,但那种过于完美的协调性与皮肤下隐约流转的、非生物质的微光,以及她周身萦绕的、与这座基地核心能源同频的微弱波动,都揭示着一个事实。
这并非i原本的、属于前文明的人类躯体,也不是单纯的全息投影。
而是一具搭载了她完整意识备份的等身战斗人偶。
技术层次远超寻常的魂钢身体,是唯有前文明巅峰科技与i本人亲自参与才能完成的奇迹。
这样的存在形式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需要她离开绝对安全的悖论引擎核心,以可活动的实体亲临此地,意味着月面基地正在进行的某些事情,其重要性、复杂性或风险性,已经达到了必须她亲身坐镇的程度。
“好久不见,i。”
钟离末压下心头的思绪,微微颔首,回应了她的问候。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只是老友久别重逢,“或者说确实该称呼观察者更为贴切?”
“将意识完美寄托于机械之躯,以绝对理性的视角观测并引导一切,这本就是观察者的职责。”
i脸上那极淡的微笑加深了些许,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赞同,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叹息。
她没有在称呼问题上纠结,转而问道:“对我的出现,首席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钟离末轻轻摇头,赤眸望向i身后那片属于圣痕觉醒者孩子们的活动区域,又转回i沉静的面容,“说到底,你们是伴侣。”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凯文将如此重要的基地设立于此,进行着可能决定未来的关键步骤,以你的性格,绝不会放心完全交由他人掌控。”
“若不能心意相通,亲临此处,那对他、对你而言,也未免太过伤心了。”
他没有使用“悲伤”或“遗憾”这类更强烈的词汇,但那个“伤心”,却仿佛带着更沉重的分量,触及了某些埋藏在冰冷计划与理性决策之下,属于“人”的情感核心。
i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抬手,扶了扶镜框,这个略显人性化的小动作与她此刻机械之躯的身份形成微妙反差。
“那么”
钟离末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直截了当地切入核心,“凯文将我‘请’到这里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总不会真的只是叙旧,或者让我看看这些孩子们吧?”
i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没有迂回,也没有用那些宏大的、关于人类未来的辞藻来修饰。
她只是淡淡地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语气陈述道,“计划的核心之一,是将目前地球上活跃的、已确认可控的律者个体引导至此处,月面基地的核心试炼场。”
她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凯文需要她们,在这里,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她们所拥有的、足以终结崩坏的可能性与力量。”
“一场正式的、全力以赴的‘验证’。”
“验证?”钟离末重复这个词。
“是的。验证她们是否真正具备了‘答案’的资格。”
i的声音平稳无波,“凯文掌握了超越前文明终焉之战时期的力量,他拥有以自身方式终结这场延续了五万年灾难的能力。”
“但那种方式代价巨大,且并非最优解,他依然在寻找,或者说,在等待更好的答案。”
她看向钟离末,眼神深邃:“圣痕觉醒者们是未来的种子,是另一种可能性。”
“而律者们尤其是这几位特殊的律者,她们身上凝聚了这个世代人类与崩坏抗争、共存乃至转化的缩影。”
“如果她们能够证明,证明她们的道路足以开辟未来,证明她们的力量足以承载希望”
i顿了顿,缓缓说道,“那么,凯文会选择成为她们道路上的最后一块试金石,以及燃料。”
天衣无缝的回答。
逻辑严密,目标清晰,甚至透露出凯文并非完全冷酷,依旧保留着对“更好可能”的期待,以及那份属于战士的、将自身也作为筹码押上赌台的决绝。
钟离末垂下眼眸,浓密的白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表面上,他似乎是认同了这个说法,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i透露的信息看似简单直接。
凯文已经足够强大,但他依然需要圣痕计划作为后备,同时,他期待律者们能够战胜他,这似乎与伊甸、爱莉希雅她们暗中推动的计划不谋而合。
凯文从不是彻底冷血的人,他在等待,甚至暗中期待着自己的学生们能够成功,开辟出不需要他执行最终、最残酷方案的道路。
不。
至少不全是如此。
钟离末的直觉,他那双能够窥见部分真实与因果的眼睛,以及他对凯文这个人跨越五万年的了解,都在告诉他,i的解释虽然合理,却并非全部真相。
凯文的意图,伊甸她们的谋划,乃至i此刻亲自坐镇于此的原因,都像是一张巨大拼图的各个碎片,看似能拼凑出图案,却总觉得缺少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只是片刻的沉吟,钟离末便将那些翻涌的、暂时无法理清的繁杂思绪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i,问出了一个从踏入基地起就萦绕心头的问题,“希儿呢?怎么没看见她?”
按照之前的感知和灰蛇隐晦的反应,希儿应该也被带到了月面基地。
以那个孩子的性格和与布洛妮娅的牵绊,她不太可能安稳地待在某个角落,尤其是在感知到他们到来之后。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个问题,一向以绝对理性与冷静着称的i博士,脸上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近乎尴尬的神色。
她扶了扶眼镜,紫色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瞬,才用比刚才稍低一些的音量解释道,
“她在a-03号特别休息室。处于深度休眠调整状态。”
似乎是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充分,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负责护送和初期安置的渡鸦缺乏处理特殊敏感体质个体的经验。”
“所以在使用的镇定与适应性调整药剂的剂量计算上出现了一点偏差,下得重了一些。”
“不过请放心,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只是需要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来代谢和适应月面环境与基地内的特殊能量场。”
钟离末:“”
就连一旁的丽塔,完美的女仆表情也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梅比乌斯则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绿眸里写满了“果然如此”的嘲弄。
钟离末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对渡鸦的业务水平做任何评价。
“带我去看看她。”他如此说着。
i没有反对,转身引路。
一行人离开孩子们所在的生活区,穿过几条更加安静、通道两侧布满各种监测仪器与能量导管的走廊,来到一扇标识着“a-03”的房门前。
i在门边的面板上操作了几下,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房间内光线柔和,温度适宜,布置得像一间舒适的卧室。
而在房间中央的治疗舱内,希儿正静静地沉睡着。
她的模样,与钟离末记忆中的那个蓝发少女,已有了显着的不同。
原本那种混合着怯懦与坚韧、属于“希儿芙乐艾”的独特气质依然存在,但此刻,更清晰地萦绕在她周身的,是一种磅礴而深邃的、带着强烈创造与凋零双重意韵的力量波动。
那感觉与黑渊白花所代表的创生与凋零权能有相似之处,却更加内敛、更加浑然一体,仿佛已成为了她生命本源的一部分。
其次,是她的服饰。
不再是那身熟悉的、带着些许哥特风格的蓝黑色连衣裙。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设计精巧、以深蓝与白色为主色调、点缀着金色纹路的战斗礼服。
裙摆如同绽放的花朵,又似收拢的羽翼,袖口与领口处有着类似荆棘与星辰的精致刺绣。
钟离末的赤眸微微眯起。
他可不会信i或者渡鸦会有这样的衣品,还顺手给自家希儿换衣服什么的
他走上前,打算靠近治疗舱,仔细感知一下希儿的具体状态,看看那股过于强烈的镇定效果是否有其他影响。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迈出半步
一道优雅而迅捷的身影,如同精准计算的舞步,轻盈却不容置疑地插到了他与治疗舱之间。
丽塔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充满歉意的温柔微笑,紫眸望着钟离末,声音轻柔却坚定,“总参谋长阁下,探视病人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干扰休眠场的稳定,而且”
她微微侧身,展示了一下自己带着蕾丝手套的双手,指尖在治疗舱外的操作面板上熟练地划过,调出几项关键生理参数悬浮光屏。
“照顾与看护,是女仆的天职之一。”
丽塔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希儿小姐目前的状态,更需要专业、细致的照料与监测。”
“这些琐事,就请交给我来吧,您刚刚抵达,想必与i博士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
她的话合情合理,动作流畅专业,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尽责的女仆在维护探望的秩序与病人的安宁。
钟离末看着丽塔看似温和实则壁垒分明的姿态,又看了看治疗舱中沉睡的希儿,一时有些无言。
他当然能看出丽塔此举多少掺杂了某些防护心态,但理由又确实充分。
就在他准备开口,表示自己只是看看,不会打扰时。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双微凉却有力的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双脚瞬间离地,直接被抱了起来。
“——?!”
事发突然,钟离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感觉视野陡然升高,身体落入一个带着淡淡柑橘冷香的怀抱。
他愕然侧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闪烁着戏谑与不满光芒的绿色竖瞳。
梅比乌斯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身后,此刻正将他以一个近乎抱小孩的姿势,稳稳地揽在怀里。
她的身高比钟离末要高上不少,前文明成年体的身姿修长挺拔,做这个动作竟然毫不费力,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梅比乌斯!”
钟离末赤眸微睁,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声音里带上了难得的恼意,“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这种姿势未免太过分了!
梅比乌斯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手臂箍得更紧了些。
她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声音,慢条斯理地提醒道,“末,你是不是忘了?”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点在他的心口位置。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要和除了我们以外的女人,保持距离。”
她的绿眸瞟了一眼旁边表情瞬间有些僵硬的丽塔,又扫过治疗舱中的希儿,最后回到钟离末泛红的耳尖上,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看,可以,隔着这么远,我也没拦着你。”
她抱着他,甚至还轻松地掂量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重量,“但是靠那么近,想去碰别的女人不行。”
“这是我的伴侣,该有的自觉。”
梅比乌如此说着,手上抱着钟离末,转身就朝房间外走去,完全无视了i博士平静的注视和丽塔那双紫眸中瞬间翻涌起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走了,末,咱们该去自己的房间了,我相信i已经准备好了,对吧?”
她一边走,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叙旧什么的,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先办正事。”
“你这混蛋!放我下来。”
“你身体不好,我带着你走放心。”
钟离末被她抱在怀里,身体僵硬,赤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无奈与羞恼。
这条蛇我真是
而房间内,丽塔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完美的笑容却未曾改变。
她缓缓转回身,面向治疗舱,紫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新的决心,悄然凝聚。
“希儿小姐只是短短一天没见,您看起来还真是变了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