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盐湖基地的宿舍里,气氛微妙地维持在某种紧绷与松弛的平衡之间。
幽兰黛尔几乎完全卸下了身为不灭之刃队长、天命最强女武神的职责。
所有任务报告、人员调度、训练安排,都被她一股脑推给了副官和总部,通讯器除了几个特定号码一律设为静音。
她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照顾自家病弱老师的未婚妻,或者说,寸步不离守着需要休养的丈夫的妻子。
其重视程度,从第二天上午那架优雅涂装、缓缓降落在宿舍楼后方专用停机坪的赫利俄斯武装运输舰就可见一斑。
丽塔洛丝薇瑟,天命最优秀的女仆之一,幽兰黛尔最信任的战友与友人。
由其本人亲自驾驶着这艘本应用于快速反应的舰船,带来了整整一舱专门用于调理身体、安神补气的稀有药材、高级营养剂,以及幽兰黛尔指定的一系列能让老师更舒服的生活用品。
“真是兴师动众呢,比安卡大人。”
丽塔走下舷梯,完美的女仆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扫过迎出来的幽兰黛尔,以及她身后那栋宿舍楼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有关切,有了然,还有一丝被妥善隐藏了许多年的、细微的波澜。
“他需要最好的。”
幽兰黛尔言简意赅,接过丽塔递来的清单快速浏览,“麻烦你了,丽塔,这几天可能还要请你多帮忙。”
“为您和总参谋长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更何况,我与总参大人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呢。”
丽塔微微欠身,笑容标准而柔和。只是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三楼某个窗户时,那份标准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瞬。
梅比乌斯在治疗方面,的确展现出了前文明顶尖科研人员的强大执行力。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一个轻便的银色医疗箱,敲开了主卧的门,无视了幽兰黛尔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床边。
钟离末的精神状态比前一天好了许多,但眼底仍残留着疲惫的阴影,感知似乎也比平时迟钝些许,这是双重感知叠加冲击后的必然结果,需要时间慢慢弥合。
梅比乌斯没有多话,只是示意他放松。冰凉的检测探头贴上他的太阳穴,细微的能量流注入,伴随着她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绿眸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数据,不时调整参数。
过程并不难受,甚至有些舒缓。
梅比乌斯的技术精准而高效,针对性地修复着他神识中因过载而产生的细微毛刺和疲劳区。
大约一小时后,钟离末感觉那种萦绕不散的沉重感和隐隐的抽痛消散了大半,思维重新变得清晰明澈。
“好了,嗯大半。”
梅比乌斯收起设备,语气平淡,“剩下的靠你自己静养,大概两三天就能完全恢复。”
“剩下的就当作教训吧,再出去勾引蜂鸟来的就不只是我了。”
她停顿了一下,绿色的竖瞳看向钟离末,里面没什么情绪,但说出的话却让旁边的幽兰黛尔眼皮直跳,“要不是我的底层协议限制了我,你那个分身昨天大概会被我折腾到能量结构崩散。”
钟离末,“”
他知道梅比乌斯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也清楚她此刻提起,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心底那份对英桀们的愧疚,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抛开那惊人的占有欲和惩罚时的冷酷,平日的梅比乌斯,在关心这件事上,有着她自己一套别扭却有效的标准。
她会精准计算他每日所需的营养摄入,挑剔丽塔带来的食材品质,尽管那已经是最顶尖的食材
她会在他看手机时,默不作声地调整房间的光线亮度和角度,甚至在他偶尔因回忆走神时,用一些尖刻却一针见血的学术问题把他拉回现实。
“少想以前的东西,对你的脑子没好处。”梅比乌斯如此说着。
“还有那个希儿,离她远点。”
她非常、非常不乐意看到那个叫希儿的蓝发少女靠近钟离末。
红蓝异色的眼眸里那份纯粹的依赖和日益加深的恋慕,让梅比乌斯仿佛看到了又一个麻烦的苗头。
至于三小只,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这几个不知所谓的律者梅比乌斯的容忍度反而还高一些。
大概是因为钟离末早已默认了她们在身边的事实,那种亲密虽未明确转化为恋人关系,但根基已深,转变只是时间问题。
在梅比乌斯未来的设想蓝图中,这三小只连同幽兰黛尔,迟早会正式列入那复杂的伴侣名单。
毕竟,感情她们都看在眼里,那些少女眼中炽热的光并非虚假。
难不成以后还要为了抢人再打一场席卷世界的大战?
上一代岩之律者核心暴走直接沉没一片大陆的教训可还记录在案呢。
拦不住,就只好纳入管理。只要控制在内部,总比酿成外部灾难要好。
这就是英桀们理性权衡后,略显无奈的共识。
而被收拾了一顿的钟离末,身体渐愈的同时,心里那份愧疚感却愈发清晰。
他能感受到伊甸和爱莉希雅这次出乎意料的宽容。
若按她们以前的性子就伊甸的掌控欲,还有爱莉希雅藏在甜笑下的霸道自己现在大概率已经被请回黄金庭院,处于某种温柔的软禁之下。
自己的日程表大概会被陪伴和补偿填满,绝无可能有现在这般靠在躺椅上晒太阳的闲暇。
梅比乌斯更是这里面最特殊也是最不装的一个。
他至今记得,当初刚从量子之海被重构出来,意识初醒,身体虚弱到极点,被梅比乌斯和奥托捡回去的时候。
那条蛇看着他的眼神,绿眸深处翻涌的,何止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近乎永恒囚禁的冰冷规划。
她是真的考虑过,把他永远留在那间布满监测仪器的洁白病房里,成为只属于她一人的、最完美的观察样本和伴侣。
而且,这条蛇的目标向来明确直白。
这几天,她看似专注于帮他恢复,但那不时落在他小腹位置的、带着热度的视线,还有偶尔贴近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讨论的“基因优化方案”、“幼体培育环境参数”
无不昭示着她那颗想要“下一窝小狐狸”的心。
“我好看吗?”
“嗯”
钟离末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我知道,所以你最好多看看我。”
梅比乌斯像没事人一样,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安神茶,极其自然地坐到了他躺椅的扶手上,身体亲昵地靠过来,将茶杯递到他唇边。
“喝了。”
她命令道,完全无视了正从厨房出来、端着果盘的幽兰黛尔,以及刚刚整理好药品、安静站在一旁的丽塔。
这是她的男人,她想亲近,想被他身上的气息包围,想确认他的存在,天经地义。
日常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流淌。
白天,钟离末大多时候待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看书,玩玩终端和手机,或者只是闭目养神。
幽兰黛尔和丽塔会轮流陪在旁边,一边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一边陪着他或者干脆单纯地守着。
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完成每日训练后,总会第一时间凑过来,叽叽喳喳分享见闻,或者干脆也搬来垫子,围坐在他脚边。
梅比乌斯则像个幽灵,时而出现在他身边进行一些常规检测,时而又回到客房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房间已经快被研究药物堆满了。
丽塔的照顾无可挑剔。
饮食、用药、起居,每一处细节都完美贴合钟离末的习惯与身体状况,她总是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轻柔,动作娴熟。
但渐渐的,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
她似乎忘记了戴上那副几乎从不离身的黑色手套。
于是,当她为钟离末递上温水,指尖会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手指,她为他调整靠垫的角度,掌心会短暂地贴合他的肩背。
丽塔习惯在钟离末晒太阳的时候俯身为他添加薄被,同时几缕银灰色的发丝会轻轻拂过他的手背,而她收回手时,指尖会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掌心。
那些触碰短暂、克制,符合一个体贴女仆的行为边界,却又因为失去了手套的隔绝,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指尖微凉,皮肤细腻,触感真实得不容忽视。
丽塔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后,会垂下更长的时间。
胸腔里,某种沉寂了许久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试探着伸出触角。
她是由拉格纳教官培养,但与幽兰黛尔相交莫逆,也因此,在很早的时候,就得到了那位时任天命执行部总参谋长,钟离末的关照与爱护。
他对熟人,尤其是被他划入保护圈的自己人,那种毫无距离感的温柔与纵容,与对待外人时的温和疏离,反差巨大。
那种特殊的对待,像温水煮青蛙,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她习惯完美与克制的心防。
不该有的想法,如同石缝中的种子,在年复一年的注视与偶尔的亲近中,悄然萌芽。
只是,比安卡大人先一步,以更直接、更不容拒绝的姿态,表达了心意,确立了她那令人羡慕又心疼的未婚妻身份。
所以丽塔选择了将那份心思深埋,以最忠诚的友人与下属身份,守护着两人。
可如今,来到盐湖基地,再次近距离地、每日面对着总参谋长阁下,看着他被众人环绕,看着他并不拒绝那些或直接或含蓄的亲近,看着他偶尔投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温和如初
丽塔心底那口被封存的井,井盖松动了。
她并不奢求独占。
比安卡大人与他之间的羁绊,那些英桀们与他跨越时间的纠缠,都深厚得令人无法插足。
但是是否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呢?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同藤蔓般开始悄然生长。
每一次不经意的指尖相触,每一次目光无声的交汇,都在为这藤蔓提供养分。
她贪心了。
想要更多一点他的目光停留,更多一点他自然而然的亲近,更多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于是,那些“不经意”的触碰,渐渐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留恋。
递过茶杯后,指尖撤离的速度慢了一瞬,整理衣领时,指腹会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颈侧皮肤,在他闭目小憩时,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的时间,会比必要的关照更长一些。
这一切,她都做得极其小心,维持着完美的女仆仪态,未曾逾越,也未曾引起明显的注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那份被唤醒的渴望,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钟离末并非毫无所觉。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身边人的亲近,习惯了她们各具特色的表达方式。
对于丽塔那些细微的变化,他隐约有所感应,却并未深思,只当是希儿般亲近。
在他漫长的观念里,对亲近之人的温柔与接纳,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要是丽塔对自己有什么下克上的心思,在天命那会儿就早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更何况若不是比安卡呼唤,她现在大概还在总部呢。
如此合理的解释。
而这,或许正是让丽塔心中的藤蔓,得以继续悄悄蔓延的,最危险的养分。
阳台外,盐湖基地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钟离末盯着候在身边的丽塔,忽然问道,“丽塔,待在这里,会不会有些无聊?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没必要为我兴师动众的”
“有必要。”
丽塔的表情看不出来太多变化,“总部会有自己的办法处理危机,不灭之刃只是少了两位队长,她们自己会学着自转的。”
“相比起一些小事,还是总参的身体更重要些。”
“更何况,照顾家人,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嗯,多谢。”
钟离末并没有反驳丽塔的说法,毕竟他的确也把丽塔当做自己的家人对待。
看着眼前已经彻底长开的完美女仆,他在心里默默思索着要不要帮丽塔搭搭线什么的。
毕竟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老围着自己打转也不是个事,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