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吉时已到。
李府正厅,香案高设,红烛如臂。
正面悬着“天地君亲师”牌位与李氏先祖神主,两侧是各路贵宾送来的贺联喜幡。
最引人注目的,是香案前并排摆放的两把紫檀木太师椅。
李旦与许心兰端坐左首,廉司南与马込阿雪端坐右首。
鼓乐声起,庄重而喜庆。
李国助自东厢步出。
他今日头戴乌纱绦穗冠,身着大红圆领吉服,袍身以金线绣着祥云与海水江崖纹,腰束玉带,越发衬得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平日里眉宇间的杀伐决断,此刻尽数化为和煦春风与沉稳喜气。
在赞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李国助行至中庭。
不多时,西厢房门开,八名着粉色比甲的侍女,簇拥着新娘苏珊娜,缓缓行来。
满堂宾客,瞬间屏息。
但见新娘头戴华丽繁复的凤冠,珠翠叠绕,璎珞垂肩,身着大红通袖袍,腰系玉带,肩披霞帔,一身正统明制婚服,华贵无比。
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将她面容完全遮盖,只见窈窕身形在侍女搀扶下,步履稳稳,姿态端庄,显然经过了精心教导。
这严整的盖头,保留了传统婚礼中最具仪式感与神秘期待的一环。
行至李国助身侧站定,两人并肩而立,一个英武轩昂,一个华贵端庄,虽未见新娘容颜,但那份由仪式感烘托出的神圣与美好,已足以动人心魄。
赞礼官再唱:“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向厅外天地深深揖拜。
“二拜高堂——!”
两人回转,面向并坐的四位父母。
李旦许心兰笑容满面,廉司南与马込阿雪眼中已泛泪光,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
李国助与苏珊娜相对,郑重躬身。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骤然大作。
赞礼官此声宣示着正厅核心礼仪的圆满结束。
就在新人即将由侍女引导,移步前往后宅洞房之际,廉司南忽然自席间起身。
他努力抑制着激动,用充满感情的流利汉语,向满堂宾客高声道:
“感谢上帝!感谢诸位尊贵的宾朋!今天,我与我的妻子,将我们珍爱的女儿苏珊娜,托付给国助,托付给这个美好的家庭。我们见证了她找到幸福的港湾!谢谢大家!”
这番结合了西方感恩与东方礼仪的质朴心声,赢得了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与欢呼。
这掌声,既是对新人的祝福,也是对这对跨越重洋、将女儿的幸福寄托于此的父母的敬意与欢迎。
随后,新人在众人的注目与祝福声中,缓缓移步,走向后宅进行洞房内更为私密的“沃盥、合卺、撒帐”三礼。
正厅内的喜庆气氛则在新人退场后达到了另一个高潮,宾主尽欢,宴饮正式开始。
数十张席面铺开,珍馐美馔,觥筹交错。
主桌之上,更是汇聚了永明镇及其盟友几乎全部的核心人物。
后宅三礼结束后,李国助返回前厅酬宾。
行至主桌时,他并未匆匆而过,而是停下脚步,向身后微一示意。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田川松,立刻牵着郑福松的手,从旁席走来。
李旦见状,眼中笑意更深,率先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这一举动,顿时让主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节寰公,玄扈公,毛侯爷,诸位先生,”
李旦声音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慈爱与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伸手,将有些怯生的郑福松轻轻揽到身前,大手抚着孩子的头顶。
“趁着今日大喜,宾朋满座,老夫要向诸位引荐我这孙儿——福松。”
郑福松努力站直,乌黑的眼睛清澈,好奇地望着满桌气质各异的“大人物”。
李旦继续道:
“福松的生父,是老夫的义子,如今的福建海防游击郑芝龙、郑一官。”
“一官忙于王事,骨肉暂离,老夫这做爷爷的,便要多费心。”
他看向袁可立,语气更加恳切,
“节寰公,您是当世大儒,天启朝的帝师,学问道德,海内共仰。”
“福松正是蒙学启智的年纪,一官与老朽,皆盼他能知书明理,将来无论走哪条道,都需圣贤之言奠定心性根基。”
“今日,老夫觍颜,代一官恳请节寰公,收下福松为入门弟子,传道授业,不知节寰公可愿成全?”
“节寰先生,福松虽年幼,却机敏好学。”
李国助适时躬身,接口道,
“能得您亲自教诲,是他莫大的福分,也是义兄与家父最大的心愿。恳请您允准。”
满桌寂静。
毛文龙抚着虬髯,目光在郑福松身上打量;徐光启若有所思;沈有容微微颔首;
鹤放道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似在琢磨什么;李俊臣笑容满面,似已料到。
袁可立捋着花白长须,目光温和地落在郑福松身上。
孩子虽有些紧张,却并未躲闪,反而依着母亲平日的教导,像模像样地朝着袁可立作了个揖。
袁可立眼中笑意更深。
“李公言重了,弘济亦是一片赤诚。”
袁可立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老夫观此子,眼神清正,举止有度,确是良材美质。”
“既蒙李公与弘济如此信赖,老夫岂有推辞之理?”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身旁的徐光启,笑道,
“不过来了永明镇这地方,若只知死读圣贤书,怕是会成书呆子。”
“论起经世致用的实学,若非子先兄不日要回京辅佐天子,这等灵秀弟子,怕是轮不到老夫的。”
“礼卿兄,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徐光启闻言,抚掌大笑,
“童蒙养正,涵养心性,非你这醇儒不可。至于实学嘛,”
他侧身指了指身旁一直微笑不语的李笃培,
“仁宇先生学贯中西,格物穷理,最是务实,肯定比老朽这半吊子强多了。”
“玄扈公过谦,折煞李某。”李笃培连忙摆手,“能为李荣禄之孙启蒙,与节寰公相辅相成,是在下的荣幸。”
天启帝封李旦为荣禄大夫,所以李笃培称李旦为李荣禄。
李旦哈哈大笑,亲自执壶,为袁可立和李笃培满上一杯:“节寰公、仁宇先生,今日双喜临门!老夫敬二位!”
满桌众人皆举杯相贺,气氛热烈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