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夕阳的金辉中,缓缓驶离平户港。
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推动着舰体平稳地滑向外海。
岸上的景物渐渐缩小,熟悉的街市、山峦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海上风大,大家还是先进舱里歇息吧。”李国助对聚集在甲板上的众人说道。
大人们依言开始陆续走进船舱,唯有小小的郑福松,扒着船舷的栏杆,踮着脚,目不转睛地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怎么也不肯走。
“福松,该进船舱了。”田川松柔声唤道。
“娘,再看一会儿嘛,船跑得好快!”郑福松头也不回。
李国助笑了笑,走过来:“无妨,我陪嫂嫂和福松再待一会儿。”
甲板上渐渐只剩下他们三人。
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吹动了田川松鬓边的发丝。
望着南方海天相接之处,李国助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道:“嫂嫂,福松渐渐大了,不知兄嫂可曾思量过他开蒙读书之事?”
田川松闻言,轻叹一声:“叔叔提起此事……夫君倒是常念着。他总说,我郑家儿郎,将来还是要回归中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方是正途。只是在平户难觅良师,妾身也常为此忧心。”
李国助点点头:“此番去了永明镇,我倒是能为福松寻得一位良师。”
田川松抬眼望来,眼中露出希望。
李国助知她关切,便详细说道,
“永明镇中现有一位学问精深的大儒——节寰先生袁可立。”
“他是天启朝的帝师,人品气节海内共仰,学问更是纯正扎实。”
“若能请得他老人家为福松启蒙,教授科举正途之学,那根基定然稳妥,义兄的期望也就能落到实处了。”
他见田川松听得专注,脸却混杂着期待和担忧的神情,便继续说道,
“嫂嫂放心,我与节寰先生是忘年之交,福松又聪明伶俐,先生肯定会答应收下福松的。”
“此外,永明镇与大明不同,倡导航海、算术、格物等实学,乃至有益民生的西洋诸学皆有涉猎。”
“福松若在此成长,耳濡目染,眼界心胸自非寻常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可比。”
“将来天下若有大变,正需这等通晓新旧、学贯中西的经世之才。”
他语气诚恳,直视田川松,
“只是,若留福松在永明镇就学,则十年之内,你们母子恐难与义兄团聚……”
“不如这样,等我成婚后,先送嫂嫂去福建与义兄团聚,福松就留给我照顾吧。”
“我对他必视如己出,悉心照料,并亲自恳请节寰先生收他做弟子。”
“待将来福松学有所成,再图团圆不迟。如此,义兄自可放心,福松的前程也不会耽误。”
“再说,你们若实在想念福松,也可以随时来永明镇看望他。”
海风呼啸,田川松沉默着。
她看着儿子趴在栏杆上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中柔情与决断交织。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叔叔,妾身想好了!儿子的前程教育,重于夫妻片刻团圆。”
“福建,妾身不去了。妾身愿留在永明镇,照料福松起居。”
“功名之路,夫君所望;开阔眼界,叔叔所赐。能兼而得之,是福松的造化,也是我郑家之幸。”
“一切,就拜托叔叔了!”
李国助心中一震,对这位母亲的深明大义与果决远见,油然生出敬佩。
“嫂嫂大义,国助感佩,必不负所托!”他郑重拱手,“只是,需让义兄知晓此事,免得他挂念担忧。”
田川松含笑颔首:“这个自然,我修书一封,将其中原委、考量细细写明,请叔叔南下时,顺便带给一官。”
李国助忙拱手道:“那就有劳嫂嫂了。”
田川松颔首:“我现在就去写信,还请叔叔帮我看着福松。”
说罢,她再次看了一眼儿子,便转身向舱内走去,步履坚定。
她知道,自己刚刚为儿子,做出了一生中最关键的决定之一。
暮色渐浓,海天变成深沉的靛蓝,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下一抹暗金。
田川松回舱写信,甲板上只剩下李国助和郑福松。
小福松终于看够了远去的海岸,开始对脚下这艘巨舰本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李叔,”他转过头,指着那高耸的烟囱,“那个大筒子,为什么会冒烟呀?是不是船肚子里在烧火做饭?”
李国助被孩子的比喻逗笑了,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差不多。不过烧的不是做饭的火,是很大的火,烧很多很多水,水变成一股特别大的力气,这股力气在水下推动几个特别大的‘桨’,船就跑得快了,风大不大都不怕。”
“水下也有桨?像鱼尾巴一样吗?”福松睁大眼睛。
“嗯……比鱼尾巴厉害多了,是铁做的。”李国助耐心解释。
郑福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跑到一门固定在甲板上的18磅加农炮旁,仰头看着那粗壮的炮管:“李叔,这个是大炮吗?”
“没错,这是18磅舰炮,下面还有两层炮甲板上,有更重的大炮呢。”
李国助两手拍了拍郑福松的肩膀,
“福松,记住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如果有坏人想来欺负我们,大炮就会保护你,保护你娘,保护船上的所有人。”
郑福松的小手摸着冰冷的炮身,又抬头看看高耸的桅杆和缭绕的微烟,忽然问道:“李叔,这船是你的吗?它好大好厉害!”
“它是永明镇的,也是我们所有想堂堂正正活在海上的华人的。”
李国助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投向苍茫的远方,
“福松,你要快些长大,好好读书,学本事。将来,这船,这炮,这片大海,都需要像你一样既懂圣贤道理,又会用真理的人,来守护,去开拓。”
郑福松未必全懂,但那句“需要像你一样的人”,以及李叔语气中的期许与郑重,却深深印入了孩童的心底。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立在逐渐被星光笼罩的甲板上。
海风传递的,不只是涛声,还有一种无声的、关于力量与责任的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