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当年少主弱,我今登青云
阎浮浩土众修共尊的【五行】法中,自是以“水行”、“火行”这两道流布最广,“金行”与“木行”稍逊一筹。
唯独“土行”,无论放在哪座道统,都算得上稀罕。
据说当世几乎就没有与之相关的一二品的法诀。
故而姜异才对阴傀门修“己土”如此惊讶。
“修己土”再兼乙木”,妥妥的土木老哥。
怪不得都说,北邙岭门字头法脉里,最富者莫过于阴傀门弟子。”
韩隶极目远眺,被金甲力士背负的缝衣峰已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虚影轮廓,消失在天际。
他感慨道:“三千里北邙岭,照幽派经办舟车货运,八方来财,赚得盆满钵满。
底下的阴傀门也不差,靠着撒豆成兵”、力士移山”的手段,哪座法脉要挪动山门,皆得找上他们。”
姜异扯动嘴角,敢情还真是做土木营生,帮忙兴工迁址。
他接过话头,随口问道:“韩师兄,我在三和坊就听人说,阴傀门弟子最喜欢跑到南边的合欢门找乐子?”
韩隶颔首道:“确有此事,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如今已成风气。
阴傀门若是接了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的大买卖,完工后弟子们便会成群结队赶赴合欢门,一掷千金地饮酒寻欢,消遣解乏。”
姜异咂舌,干土木果然收入颇丰。
出入风月场所,亦是老传统了。
韩隶带着众人回到合水洞,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没想到掌门竟将外门峰头,让于合欢门了————”
北部岭近二百年间,上下格局始终未变,一直都是两派三门分别鼎立。
照幽跟真蛊大口吃肉,阴傀、合欢、牵机这几家跟着喝汤。
长久以来倒也相安无事,最多有些小小摩擦,诸如因着矿山溪河、郡县城池之类进行争夺,但也不会放在台面上,私底下自有文武两套规矩解决麻烦。
可打从太符宗的真人莅临这方地界,外边乱象渐显。
韩隶打探过风声,好象是有个中乙教馀孽四处流窜,杀得好些高修命陨。
“多事之秋啊!掌门用山门基业做置换,想必也是奔着提升修为,站住脚跟去的,为长远计。”
韩隶收起杂念,缝衣峰被卖与合欢门,对他而言算半件好事。
许师兄家底亏损,修为进境,提升功行势必就会拖慢,不能立即冲击练气八重。
“掌门业已归来,我若能抓住机会崭露头角,必定得法脉重用!”
想到这里,韩隶心头火热。
内峰弟子虽有百馀之众,可真正被法脉倾力供养,重点栽培的,不过两三之数。
思绪起伏间,韩隶眼角馀光瞥见低头逗弄三花猫的姜异。
这位修炼奇快,勇猛精进的姜师弟,兴许可为臂助?
念及于此,韩隶走过去套近乎,找话聊:“我看姜师弟适才是驾云而来?这才几天,就把那门《腾云驾焰术》学成了?”
姜异抬头笑道:“前阵子闭门不出,潜心参悟,略有所得。”
正如猫师所言,这等小术学起来并不难,只看修为是否深厚,以及神念是否凝练。
前者催动道术,后者驾驭气机,两相结合,水到渠成。
姜异稍稍花费几分精力,加之天微不足道的答疑解惑,就已是“小成”层次。
“姜师弟天分奇佳啊,传功院的徐长老最喜欢你这样的人材。”
韩隶爽朗笑道:“许师兄前几日还跟我打听师弟,问及那日合水洞称量气力,盖压内峰众弟子的是谁。”
姜异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面色不变:“我卖弄些不入流的伎俩,竟传到许师兄那里去了,真是见笑了。
韩隶意味深长道:“掌门此番寻觅灵机大药归来,功行更上一层楼,内峰想必会有变动。
姜师弟过两日就要登青云路,增补内峰席位了,到时候若能得掌门垂青,长老赞许,便是一飞冲天的良机!”
姜异皱了皱眉,韩隶这话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站错队。
但阿爷杨乃隋流舒的旧人,他还能怎么选?
“听韩师兄这样讲,掌门与隋长老之间,好象不太合得来?”
姜异摸着猫师竖起的耳朵,师徒当真如出一辙,都是爱吃瓜的性子。
“姜师弟有所不知。老掌门是在一百二十八年前的南北斗剑扬名,得了前十。
后为先天宗的某位真人奔走,立下功劳,这才得了符诏,立了法脉。”
韩隶也不避讳,娓娓道来:“但因着功行受损,寿元耗尽,未过多久,便驾鹤西去了。
临终之前他将法脉符诏的一半交予隋长老,让其辅佐如今的掌门。
原来还有“观阳峰托孤”这一出往事。
姜异大致捋清楚脉络,隋长老当年大权在握,处处以元老自居,没把少掌门柳焕放在眼里。
后者默默隐忍专心修炼,一鼓作气突破练气十重,悍然压制隋流舒,将其逼得隐退观缘峰。
可隋长老手里握着半边法脉符诏,多年经营下来,心腹早已遍布内外,柳焕贸然动不得。
再加之柳焕本身更重修行,没空打理门中俗务,便索性留着隋长老继续主事,形成眼下的局势。
“颇似某些朝代的君臣关系。”
姜异思忖着。
“不妨与姜师弟直言,隋长老的观缘峰,跟掌门的观阳峰向来不大对付。”
韩隶压低声音道:“等你入了内峰,千万莫要拜错山头。隋长老管着资材地,掌门有举荐之权,只看师弟你更在意哪样了。”
姜异揉了揉猫师耳朵,随即拱手说道:“多谢韩师兄指点。”
韩隶笑了两声,也不多言,只道:“两日之后,我在观澜峰静候师弟,看你步步登高,直入青云。”
辞别韩隶,离开合水洞,刚返回赤焰峰,姜异便听闻一则消息。
缝衣峰浣洗房的执役周参,竟跳崖自尽了。
他路过锻造房,正好见着执役周光痛心疾首,竟是嚎陶大哭。
“周执役与那位关系这般亲近?两人都姓周,莫不是沾亲带故?”
结果这念头刚升起,姜异就听得周光搁那儿破口大骂:“狗娘养的周参!借我三十五万符钱未还,便死了!
畜生啊!这直娘贼给我灌迷魂汤,说什么缝衣峰要做大————”
姜异摇头失笑,以周光爱财如命的吝啬性子,没了三十五万符钱可真是割肉放血。
他缓步来到淬火房,里头多出几分热闹。
开春在即,外出的凡役陆续返山,准备复工干活,连带着让赤焰峰都添了几丝人烟气。
众人见了姜异,纷纷侧身让道,弯腰作揖,齐声道“姜师兄”。
“师兄怎的来了?”
李若涵也在其中。
她已然换到赤焰峰,望见姜异身影,不禁露出惊喜之色。
“在此处做了多年工,如今即将离开,特意来看看。”
姜异站在工房门口,目光扫过屋内一座座曾令他挥汗如雨的大炉。
未久,又转身去到务工院,瞅着几个道童正忙着整理签筒。
眼前种种熟悉的场景,让他不由得有些恍惚,思绪飘动间,身心如同脱去枷锁,陡然一轻。
身着道袍,眉宇沉静的姜异眸光一凝,朗声大笑:“往后却无什么凡役姜异了。”
言罢,扬长而去,消失在雪中山道。
这一幕直看得李若涵近乎目眩,神思微迷。
心头旋即涌上失落,再过两日,姜师兄便是内峰弟子,与自己的距离,恐怕越来越远了。
“我又何尝不是罗师姐呢。自当勉励之,勤苦之,修炼之!”
李若涵握紧拳头,神色坚定,当即下定决心,今日便要冲击练气四重!
两日光景一晃而过。
白云悠悠,天青一色。
姜异换身崭新道袍,脚步不紧不慢,行至观澜峰脚下。
这儿已经人头攒动,乌泱泱一大片,多是外门各峰的凡役凑热闹,当中夹杂一些乡族嫡系和下院管事。
道道目光射向姜异,通过《抱念养神七情咒》的感应下,隐约捕捉到纷杂心声。
羡慕有之,钦佩有之,嫉妒有之,愤恨有之,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时值正午,日头悬空。
姜异神色自若,坦然望向周遭,朗声言道:
——
“我今登青云,从此去凡形!”
这一话音甫落,气机外放而出,火芒焰光明耀长空,聚成宽大烟霞云气。
稳稳托举着那道挺拔身姿,腾空而起,飞往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