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那声音像是亿万只细小的、长着金属口器的毒虫在同时爬行、摩擦,瞬间就盖过了山谷中原本的死寂,灌满了叶辰的耳朵。不是从耳朵进来,更像是直接往脑子里钻,刮得脑仁生疼。
叶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视线里,那片翻滚的暗金色沙暴已经占据了小半个山谷,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弥漫过来。灰暗的光线被搅乱、吞噬,沙暴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成了浑浊的、带着金属碎屑的灰黄色。两侧那些巨大的剑刃残骸,在沙暴边缘的刮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砂纸打磨金属的尖利声响,表面迅速出现无数道细密的白痕。
更可怕的是那意念。
“新鲜……血肉……”
“神魂……美味……”
“吞噬……撕碎……进化……”
嘈杂,混乱,但每一个破碎的词汇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最原始纯粹的贪婪和毁灭欲,如同无数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钢丝,顺着那“沙沙”声,狠狠往叶辰的识海里扎!比之前那些兵器残念更加集中,更加凶戾,带着一种集体捕食般的饥渴。
跑!
这个念头刚升起,叶辰就绝望地意识到,来不及了。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带着天机子前辈的遗体,就是他自己一个人,拖着这身重伤,在这遍地是锋利碎片的谷地,也绝对跑不过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沙暴。
几乎就在他念头转动的瞬间,沙暴的前锋,那一片如同活物般翻滚的暗金色“浪潮”,已经涌到了他身前不足十丈!
嗡——!
叶辰本能地、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撑起了一层稀薄的、灰蒙蒙的护体灵光。这灵光微弱得可怜,甚至无法完全覆盖全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层随时会破灭的肥皂泡。
下一刻,沙暴的“浪头”拍打上来。
“噗噗噗噗——!”
密集到分不清点数的撞击声,雨打芭蕉般砸在护体灵光上。每一颗细如牛毛的金属沙粒,都带着不逊于强弓硬弩箭矢的冲击力,更蕴含着冰冷的兵煞侵蚀之意。叶辰的护体灵光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就像被巨石砸中的蛋壳,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呃啊!”
灵光破碎的反噬让叶辰喉头一甜,但他来不及吐血,因为冰冷的、带着金属锋锐感的沙粒,已经如同亿万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在了他的皮肤、脸颊、眼睑、甚至顺着口鼻的缝隙往里钻!
疼!
不是刀砍斧劈那种干脆的剧痛,是无处不在的、细密绵长的刺痛和刮擦感。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血点,然后被更多的沙粒摩擦、扩大,火辣辣地疼。眼皮本能地死死闭上,但沙粒撞击在眼皮上,依旧带来针刺般的痛楚和强烈的异物感。
这还只是开始。
当身体被沙暴彻底吞没的刹那,那嘈杂贪婪的意念,如同找到了缺口的海水,疯狂地涌向他的识海!
“杀……血……吞噬……”
“不甘……破碎……融为一体……”
无数破碎的、充满了杀伐、怨恨、疯狂情绪的碎片,混合着冰冷精纯的兵煞之气,无视肉体的阻隔,直接冲击他的神魂。叶辰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口正在被千万把小锤子疯狂敲击的铜钟,嗡鸣、剧痛、眩晕,各种光怪陆离、染着血色的杀戮幻象不受控制地涌现——尸山血海,神魔陨落,兵器折断,同袍相残……混乱、疯狂、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同化。
他背靠着的那具前人骨骸,在沙暴的侵蚀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表面那层玉质光泽迅速黯淡,仿佛也要被这狂暴的沙暴磨灭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
叶辰在无尽痛苦和混乱的冲击下,仅存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倾覆。但他死死守着识海深处那一点微光——那是混沌不屈剑心,是他的“锚”。
身体在本能地挣扎,右手死死握着腰间断剑的剑柄,左手徒劳地挥舞,想驱散那些无孔不入的沙粒,但只是徒劳。沙粒太细,太多,他的动作像是掉进糖浆里的虫子,缓慢无力。
灵力?刚才撑起护体灵光已经耗尽了大半。肉身?早已千疮百孔,在沙暴持续的刮擦下,伤口越来越多,血混着沙粒黏在身上,又冷又粘。
绝望。
但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在身体和神魂同时承受着凌迟般痛苦、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右臂。
那个冰冷的、如同寄生烙印般的暗金色剑纹,猛地烫了起来!
不是灼热的烫,是那种金属被急速摩擦、即将产生火花前的、带着锋锐质感的“烫”!烙印仿佛被这同源但更加狂暴、更加“新鲜”的兵煞沙暴刺激,自主地、贪婪地颤动起来!
它像是一个饿极了的、突然闻到血腥味的凶兽,又像是一个被强行激活的、不稳定的“通道”。涌入叶辰体内的、那些冰冷精纯的兵煞之气,在侵蚀他血肉经脉的同时,竟有一部分,被这滚烫的烙印强行拉扯、吸附了过去!
然后,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烙印吸收这些涌入的兵煞之气,并没有像之前叶辰主动引导那样,缓慢转化。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速度,疯狂吞噬!涌入的兵煞之气越多,烙印就“烫”得越厉害,吸收得越快!但同时,叶辰也感觉到,这烙印的“另一端”,那个连接着兵魂“弑”的冰冷存在,似乎也因此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餍足般的“悸动”。
它在通过我……吸收这些沙暴的煞气?
这个念头在剧痛和混乱中一闪而过。但叶辰没时间细想,因为更直接的感受是——涌入识海的、那些混乱的煞气意念,因为有一部分被烙印强行吸走,压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就这一丝丝的喘息之机,让叶辰濒临崩溃的意识,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沙暴的碾压和神魂的冲击中,同时做三件事:
第一件,运转《镇狱经》残卷中领悟的那一丝“镇压”真意。不是向外镇压沙暴,那不可能。是向内,镇压自身!镇压血肉经脉中因为沙粒侵入、煞气肆虐带来的剧痛和崩坏,镇压识海中那些疯狂涌现的杀戮幻象和混乱情绪,强行将“自我”的意识和感知,从这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剥离、凝聚出来。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抱住一块礁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哪怕这“不动”只是精神上的、极其脆弱的坚持。
第二件,催动识海深处那枚“混沌不屈剑心”。剑心不再是被动地抵御侵蚀,而是主动地、凌厉地“斩”!斩向那些试图同化他意识的煞气杂念,斩向内心因剧痛和绝望生出的恐惧、放弃的念头,斩向一切动摇他“存在”的虚妄!每一次“斩”,都消耗巨大,带来神魂撕裂般的痛楚,但也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更加凝聚,如同一柄在磨刀石上被疯狂打磨、火星四溅的残剑,越来越亮,越来越锋锐!
第三件,他不再抗拒右臂烙印对兵煞之气的疯狂吸收,反而尝试着,用那一丝刚刚凝聚的、镇守住的“自我”意识,去引导、影响烙印的吞噬过程。不是控制——他控制不了。是像在狂暴的洪流边,小心翼翼地挖掘一条极其细微的、导向自己田地的“引水渠”。他将烙印吞噬后、未来得及传递向“另一端”的、最精纯的一丝丝兵煞本源,强行截留,然后用自己的剑心意志,如同最烈的火焰和最强的锻锤,对其进行疯狂的淬炼、提纯!
镇压己身,斩灭虚妄,淬炼外煞。
三件事,在死亡的压力下,被逼到了绝境的叶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混乱又带着奇异协调的方式,同时进行。
痛苦达到了新的巅峰。
身体像是被丢进了绞肉机,又被架在火上烤,同时还有无数冰针在扎。神魂像是被撕裂、被煅烧、被重锤敲打。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瞬间都在挑战承受的极限。
但奇迹般的,他没有立刻崩溃。
《镇狱经》的镇守真意,让他勉强维持着肉身不立刻解体,意识不彻底涣散。剑心的斩灭意志,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劈开混乱,照亮本心。而右臂烙印那掠夺性的吸收和他自身剑心的淬炼,竟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危险的循环——沙暴煞气涌入,被烙印吞噬,他截留一丝最精纯的,用剑心淬炼,淬炼后的精纯能量一部分反哺自身,勉强稳住伤势和神魂,另一部分……竟自然而然地,朝着他右手紧握的断剑涌去!
断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高亢而欢愉的嗡鸣!剑身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亮起,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甘霖,疯狂吸收着这经过双重淬炼的、精纯到极致的兵煞本源。
而叶辰自己,在经历了最初那几乎要魂飞魄散的痛苦后,也渐渐感觉到,一丝丝奇异的、全新的“力量”,正在这地狱般的煎熬中,缓缓诞生。
那不再是普通的灵力,也不是之前转化的暗金剑元。
它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更加……“霸道”的东西。
灰蒙蒙的底色,是混沌能量的包容与本源;其中流转着无数比发丝还细的暗金色光丝,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兵煞精华;而贯穿其中的,是一股宁折不弯、斩灭一切的凌厉“意”,源自他的混沌不屈剑心。
这股新生的、微弱如游丝的力量,在他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淌,所过之处,那些侵入的沙粒煞气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微微退避,被其排斥甚至湮灭!它对肉身的滋养效果微弱,但对神魂,对那些混乱的煞气意念,却有着惊人的克制和破坏力!
叶辰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是在无尽的痛苦中,模糊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感觉到了它的“特性”。
斩灭……虚妄?破尽……万法?
一个模糊的、带着金属回音的意念,不知是来自淬炼过程中的感悟,还是来自断剑深处某种尘封的共鸣,突兀地闪过他剧痛的脑海。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应到了“猎物”异常的抵抗和“窃取”,沙暴的中央,那翻滚最剧烈、颜色最深暗的区域,传来一声更加尖锐、更加暴怒的无声嘶鸣!整个沙暴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无数金属沙粒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不再满足于侵蚀和刮擦,而是开始朝着叶辰疯狂凝聚、压缩,仿佛要将他连人带骨,彻底磨成最细微的粉末,融入这片沙海!
压力倍增!刚刚有了一丝喘息之机的叶辰,瞬间再次被推到了毁灭的边缘。镇守的意念开始动摇,剑心的光芒开始黯淡,右臂烙印的吞噬速度也跟不上沙暴疯狂灌输的压力了。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最后关头,在那新生的、灰蒙蒙带着暗金丝的力量即将被狂暴的煞气压垮、湮灭的瞬间——
叶辰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已布满血丝,瞳孔因为剧痛而收缩,但深处,却燃起两点冰冷、疯狂、又异常清醒的火焰。
他不再去想什么招式,什么章法,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下一瞬,他和背上天机子前辈的遗骸,就会变成这沙海的一部分,像那些前人骨骸一样,无声无息地埋葬于此。
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在绝境中压榨出的力量——镇守的意志,斩灭的剑心,淬炼出的新生力量,以及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全部凝聚在了右手,凝聚在了那柄嗡鸣不休、渴望着杀戮与毁灭的断剑之上。
然后,他对着前方,那沙暴最浓、最暗、意念最集中的核心,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一切,斩出了一剑!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某种更本质的“湮灭”吞没了。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仅有尺许长、其内无数暗金细丝流转闪烁的、微弱到近乎不起眼的“气流”,从断剑残缺的剑尖悄然迸出。
这道气流飞得很慢,在狂暴的沙暴中,如同逆流而上的小鱼,显得有些笨拙,有些无力。
然而!
当它触及那片疯狂压缩、凝聚的暗金色沙暴核心的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积雪的声响。
灰蒙蒙气流所过之处,那凝聚的、充满毁灭意念的金属沙粒,没有爆炸,没有四散,而是如同阳光下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击碎,是构成其存在的“煞气”、“意念”、“灵性”,被那灰蒙蒙气流中蕴含的斩灭之意,霸道地斩灭、净化了!只留下最精纯、最本源的金属粉末,簌簌落下,融入沙地,再无半点灵性与威胁。
灰蒙蒙气流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了凝固的黄油,在汹涌的沙暴中,硬生生犁出了一道笔直的、短暂的、宽约数尺的“真空”通道!通道两侧的沙粒仿佛受到了惊吓,剧烈翻滚着向后退避,通道尽头,甚至隐约看到了山谷更深处灰暗的岩壁。
“嘶——!!!”
沙暴中央,传来了清晰无比的、充满了痛苦、惊怒和一丝……恐惧的魂啸!那翻滚的沙暴猛地一滞,随即以更疯狂的姿态翻滚起来,但叶辰能感觉到,那股锁定他、要将他彻底磨灭的贪婪意念,明显紊乱、削弱了,原本水银泻地般的压迫感,也出现了一丝漏洞和迟滞。
就是现在!
叶辰根本来不及思考刚才那一剑是怎么回事,也顾不上去体会右臂烙印传来的、更加滚烫和复杂的悸动,以及断剑那近乎雀跃的嗡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斩出那一剑后全身经脉如同被抽空、神魂剧痛带来的强烈虚脱和眩晕,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道正在被周围沙暴迅速重新填埋的“真空”通道,朝着山谷更深处,连滚带爬地冲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他只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沙暴在身后重新聚合,发出愤怒的咆哮,再次席卷而来,但速度似乎因为刚才受创而慢了一丝。叶辰不管不顾,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背着天机子冰冷沉重的遗体,在满地金属碎屑和巨大残骸的阴影中,拼命向前。
视线模糊,耳边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跳,还有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几十息,也许更长。就在他感觉肺叶快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眼前阵阵发黑,即将再次被沙暴追上的刹那!
前方灰暗的山谷尽头,一侧陡峭的、由某种暗青色金属矿石构成的岩壁下方,一个被厚厚的、如同铁锈般的暗红色沉积物和沙尘掩盖了大半的圆形轮廓,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轮廓直径约莫丈许,边缘隐约可见规律的花纹。而在轮廓的中央,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形状规则的缺口。
叶辰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缺口的形状。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形状……他太熟悉了。边缘略带弧度,中间有几个不规则的凸起和凹槽……
和他怀中,那张来自三十三天、记载着部分通天古路信息的暗金色纸张——接引道图碎片的轮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