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外界的、弥漫在葬兵之渊空气中的那种金属死寂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血液一路烧到心脏，再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带着锋利质感的冰冷。
叶辰感觉自己像一块烧红的铁，被猛地浸入淬火的冰水里。不，不是冰水，是熔化的、流动的金属。那股“金属洪流”从右手臂——准确说，是从握剑的掌心——狂暴地涌入，蛮横地冲刷着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
好冷……
冷得他想蜷缩，想发抖，但身体却僵硬得不受控制。紧接着是刺痛，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刺痛，像是亿万根冰冷的钢针在血管里游走、穿刺。这刺痛又与胸口那股滚烫的、不断转化混沌源石的暖流迎头撞上。
冰与火在体内交锋。
不，不止冰与火。
还有第三种东西——他自身那股“混沌不屈”的剑心意志。它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从沉睡中惊醒，散发出凌厉、坚韧、宁折不弯的锋芒，对着那闯入的冰冷金属洪流狠狠“斩”去！
三方混战。
仙逆珠转化的混沌暖流要安抚、要融合；冰冷金属洪流要占据、要吞噬；剑心意志要驱逐、要镇压。他的身体变成了惨烈的战场，经脉是壕沟，血肉是焦土，骨骼在呻吟，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搓、撕裂。
“嗬……呃……”
破碎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叶辰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眼前不是黑暗，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在爆炸——染血的沙场，崩碎的星辰，断裂的巨剑，还有一个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背影，发出不甘的怒吼……这些画面与冰冷金属洪流带来的、属于无数破碎兵器的零碎记忆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我是谁？我是剑？还是……握剑的人？
混乱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剧烈的痛苦淹没。
“锵——！”
一声清越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剑鸣，将他从混乱的深渊边缘猛地拉回一丝清明。
是手中的剑在震。
不，不是震，是……在“生长”？
他感觉握剑的右手掌心里，那截冰冷坚硬的剑柄正在发烫，不，是灼热！一股全新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从断剑深处涌出，顺着剑柄反向涌入他的手臂。这力量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锋锐，而是带上了一种……饥饿感？愤怒？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茫然与好奇？
断剑在变化。
叶辰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剑身似乎在延长，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截。断裂的缺口处，有温热的、类似液态金属的东西在流动、填补，与原有的剑身融合，不分彼此。剑的“重量”没有变，但“分量”变了，仿佛多了一些沉甸甸的、承载了时光与杀戮的东西。
煞气，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不止的兵煞之气，如同苏醒的凶兽，从修复了一小截的剑身中喷薄而出！这股煞气不再是无序散逸，而是带着一种隐约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领域，以叶辰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嗡嗡嗡——！”
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兵器残骸，在这股同源又更高等的煞气刺激下，竟然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共鸣！像是臣民在朝拜苏醒的君王，又像是孤魂野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首当其冲的，是那头由金属碎片构成的巨蝎怪物。
它那由无数破碎矛戟组成的狰狞尾钩，原本已经刺到天机子面前不足三尺！幽蓝色的魂火在尖端跳跃，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就在这修复的断剑煞气爆发的瞬间！
尾钩，猛地顿住了！
不是天机子挡住了它，而是那股骤然爆发的、带着“君王”般威压的兵煞之气，如同无形的墙壁，狠狠撞在了巨蝎怪物身上！它眼中跳跃的幽蓝魂火剧烈晃动，像是风中残烛，庞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那些构成躯体的金属碎片发出不安的“咔嚓”摩擦声。
它感受到了威胁，源自本质的、位阶上的压制。虽然这压制还很微弱，远不足以让它畏惧退缩，但那一瞬间的凝滞，对天机子而言，就是救命的机会！
天机子原本已经闭目待死，甚至连引爆残存神魂、拖这怪物同归于尽的念头都生出来了。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股磅礴而熟悉的煞气从背后炸开，逼得那夺命尾钩硬生生顿住！
他猛地睁眼，浑浊的眸子里爆发出绝境逢生的精光。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时间去看背后发生了什么，多年生死搏杀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不退反进！
他脚下发力，本就重伤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是向后躲闪，而是向前猛扑！不是扑向巨蝎，而是扑向侧方，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与那凝滞了一瞬的尾钩擦身而过！尾钩尖端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灰白头发被切断飘落。
巨蝎怪物被天机子的动作激怒了，或者说，被那突然爆发的煞气彻底激怒了。那煞气虽然让它感到一丝源自本能的忌惮，但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暴怒！区区一把残剑，也敢在它这葬兵之渊的“住民”面前放肆？
“嘶——！”
无声的魂啸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狂暴！天机子即使已经翻滚出去，依旧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耳鼻同时渗出血丝。巨蝎周身无数金属碎片“哗啦”作响，幽蓝魂火暴涨，它猛地张开那由无数断裂刀剑构成的口器，对准了刚刚稳住身形、还背着叶辰的天机子！
“呼——！”
不是气流，是无数细小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混合着凝如实质的灰黑色兵煞之气，如同黑色的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喷涌而来！范围极大，覆盖了天机子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同时，那条粗壮的尾钩再次扬起，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幽蓝光芒在钩尖凝聚，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两面夹击，绝境！
天机子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那金属风暴中每一片碎片都带着足以洞穿金石的力量，更蕴含侵蚀生机的死寂煞气。躲不开！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扛必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背后，那具一直昏迷、被他用布条草草绑在背上的身体，动了。
不是清醒的、有意识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被危机刺激、被手中躁动不安的断剑牵引的本能。
叶辰的眼睛依旧紧闭，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也未消退，但他握剑的右手，五指却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度，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珠，血珠滴落在暗金色的剑柄上，瞬间被吸收，剑身嗡鸣更甚！
然后，他手臂抬起，对着那喷涌而来的金属风暴，或者说，是对着风暴后方、那幽蓝魂火跳动的巨蝎头颅方向，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地，向前一斩！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纯粹是身体承受着三方力量冲撞的痛苦达到极致时，一种宣泄般的、依托于剑心本能的动作。
挥出的，甚至不是一道完整的剑气。
而是一股混沌的、扭曲的、灰蒙蒙中夹杂着一缕暗金煞气的“气流”。这气流离剑之后，并未凝成锋锐的剑形，反而显得有些涣散，边缘模糊，飞行的速度也不算快。
看上去，软弱无力。
然而！
当这股混沌气流撞入那片金属风暴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那气势汹汹、足以将化神期修士绞杀成碎肉的金属风暴，在接触到混沌气流的边缘时，竟如同阳春白雪遇到了烈阳，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弹开，是字面意义上的消融。一片片锋利的金属碎片，在触及那灰蒙蒙气流的刹那，便失去了所有光泽和动能，化为最细微的、黯淡的金属粉末，簌簌落下。其中蕴含的兵煞死气，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尖叫着（一种灵魂层面的感觉）被气流中那一缕暗金色煞气吞噬、同化。
混沌气流所过之处，金属风暴被犁出了一条清晰的、空白的通道！通道笔直地指向后方巨蝎的头颅！
巨蝎怪物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幽蓝魂火剧烈跳动，庞大的身躯想要侧移躲避。但那道混沌气流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锁定”感，仿佛它瞄准的不是巨蝎的身体，而是它头颅中那两团跳跃的魂火！
“噗。”
一声轻响，像是水泡破裂。
混沌气流终究没能完全穿透金属风暴的阻隔，在距离巨蝎头颅还有丈许远时，能量耗尽，消散在空中。
但，它已经接触到了巨蝎体表弥漫的、浓郁的兵煞之气，以及……那两团魂火散发出的无形波动。
沾染了！
就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油池。
巨蝎头颅位置，那两团幽蓝魂火，猛地一暗！不是闪烁，是亮度骤然降低了一大截，像是被凭空抹去了一部分！魂火疯狂摇曳，发出无声的、却更加凄厉痛苦的尖啸（天机子感觉神魂像被无数细针攒刺）。它那庞大的、由金属碎片构成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直和颤抖，那些碎片相互碰撞，发出混乱的“咔嚓”声，原本流畅的动作变得滞涩起来。
它似乎受到了某种源自本源的伤害。那混沌气流中蕴含的、更高层次的能量（混沌），以及那一缕暗金色煞气中携带的、斩灭一切的剑心意志，对它所依赖的魂火和煞气之躯，有着出乎意料的克制效果！
机会！
天机子老辣的战斗经验让他瞬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他根本不去想叶辰是怎么做到的，也不去管那混沌气流是什么，他只知道——怪物受创了，动作僵直了！
“就是现在！”
天机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不再节省任何力量，将体内最后仅存的一丝灵力，连同燃烧精血换来的短暂爆发，全部灌注到双脚，猛地向侧后方——他之前暗中留意、并悄悄用几块不起眼的残兵碎片布置过的几个点——急退！
同时，他左手艰难地抬起，对着那几个点，遥遥一握，一扯！
“地煞，引！爆！”
那几处被他刻意摆放、位置看似杂乱的残兵碎片下方，早已被他用微不可察的灵力刻下了简单的牵引符纹。此刻符纹被引动，瞬间沟通了周围浓郁的地脉煞气（虽然此地是兵煞，但殊途同归）！
“轰——！！！”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以那几个点为中心，地面（由无数残兵堆积的“地面”）猛地向上隆起，然后炸开！不是土石飞溅，是无数被狂暴煞气引爆的、更细碎的金属碎片，混合着凝练到极点的兵煞死气，如同数根黑色的尖刺，从下而上，狠狠刺入巨蝎相对脆弱的腹部关节连接处！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密集响起。巨蝎庞大的身躯被这来自下方的爆炸冲击得向上掀起了数尺，腹部数处关节被炸得碎片纷飞，构成身体的金属碎片连接处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裂痕。它那本就因魂火受创而僵直的动作，更是彻底失控，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一侧歪倒，压倒了一大片堆积的残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幽蓝魂火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天机子做完这一切，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死死盯着那歪倒的巨蝎，看着它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但腹部受损，魂火受创，动作变得无比艰难。
成了……暂时……
念头刚起！
“吼——！！！”
不是巨蝎的魂啸，是更远处，这片“峡谷”的更深处，那片被更多、更庞大的兵器残骸阴影笼罩的区域里，传来了低沉而愤怒的咆哮！不是一头，是好几头！伴随着咆哮，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金属摩擦碰撞的“哗啦”声，以及更多幽蓝、暗红、惨绿等各色魂火，在灰暗的阴影中次第亮起！
天机子刚刚升起的一丝庆幸，瞬间冻结在脸上，化为更深的绝望。
刚才的爆炸，还有叶辰斩出的那道奇异气流，引来了更多“住户”的注意！
而此刻，叶辰在挥出那一剑后，似乎耗尽了身体最后一点本能的力量，手臂无力地垂下，暗金色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身旁的金属碎屑上。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体表那些混沌纹路疯狂闪烁了片刻，然后迅速黯淡下去，连带着胸口那团滚烫的气息也微弱到了极点。
他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只有那柄掉落在地的暗金断剑，剑身依旧在微微震颤，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剑尖，颤巍巍地，依旧执着地指向这片葬兵之渊的更深处，那片魂火亮起的阴影方向。
仿佛那里，有比刚才融合的碎片更重要的东西，在呼唤着它。
天机子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不远处挣扎的巨蝎，看着阴影中越来越多的魂火亮起，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金属摩擦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还是……逃不掉么……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旁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叶辰，又看向那柄执着嗡鸣的断剑。
赌错了？
不……也许，还没到绝路。
他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落在了叶辰掉落在地的断剑上，又缓缓移向深渊深处那些亮起的魂火。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到！
在更远处，一片由断裂塔盾堆积而成的阴影后，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血色身影，正用一双充满了贪婪、怨毒和惊疑不定的独眼，死死地盯着他们，尤其是盯着叶辰，以及那柄还在嗡鸣的暗金断剑。
赤发老者，他也跟着进来了，而且，似乎已经蛰伏观察了不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