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为朝堂上的争论暂时画下了休止符,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新政”本身。
无数道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疑虑,或敌视,齐刷刷地聚焦在叶明身上,等待着他关于新政的“详述”。
叶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再次向御座躬身,然后转向满朝文武。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仅是对皇帝的交待,更是对满朝官员的一次公开宣讲,是争取理解、分化对手、凝聚支持的关键时刻。
“陛下,诸位大人,”
叶明声音清朗,语气沉稳,“臣奉旨督办新政,时日尚短,不敢言功。然江南一行,所见所闻,所行所试,确让臣对新政之要义、之急迫,体会更深。今日便借此机会,向陛下及诸位大人,禀报新政推行之要略与江南试点之所得。”
他没有直接引用艰深的理论,而是从具体事例入手。
“先说漕运。”叶明道,“漕运乃国之大动脉,然积弊已久,人所共知。臣于通州试行新章,首在‘厘清权责,保障劳工’。旧有工行把头层层盘剥,漕工劳作艰辛,所得无几。”
“新设‘漕务劳务合作社’,由官府监督,漕工参与管理,明定工价,按时发放,杜绝克扣。试行数月,通州码头秩序井然,漕工归心,效率反升三成,损耗降了两成。此非臣之臆断,皆有账目可查,工友可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部、户部几位官员:“或许有人言,此乃小惠,不足为道。然臣以为,新政之基,正在于惠及每一个为国出力之民。漕工心安,则漕运稳;漕运稳,则京师安。此乃大义!”
“且新章程设“官督商办”之制,引入民间资本活力,加强朝廷监管调度,旨在破除旧有垄断,降低整体漕运成本,长远看,利国利民。扬州虽经波折,此方向,王翰王大人亦在坚持推进。”
提到王翰,许多人神色微动。
“次言织造。”
叶明继续道,“我朝织造,多赖江南,然技术老旧,多为世家豪强把持,寻常织户生计艰难。臣于京畿皇庄,引入新式织机,改良技艺,推行‘标准化’生产流程。”
他解释了一下“标准化”的大致含义,“此举使织机效率提升三成,次品减少,对织工技艺要求降低。更关键者,臣以此为基础,招募贫苦妇人,加以培训,使其得以凭手艺谋生,改善家计。”
“所出‘标准布’,质优价平,已渐为市井百姓接受。此非与民争利,实为‘开源’‘普惠’,令更多百姓得享劳作之利,亦能平抑布价,惠及万民。”
他看向几位清流出身的官员:“士农工商,皆为国本。圣人云:‘使民以时’,亦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助贫苦妇人以技谋生,使其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岂非正合圣人之教,仁政之本?”
这番将具体措施与儒家经典挂钩的论述,让一些原本对新政“功利”色彩不满的官员,陷入了思索。
“再说仓储。”叶明道,“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奸商囤积居奇,盘剥百姓,古已有之。”
“臣拟试行‘平准仓’,由朝廷出资并吸纳民间资本,于丰年粮贱时购入存储,荒年或粮贵时平价售出,以平抑粮价,稳定民生。”
“此非朝廷直接经营米铺与民争利,而是以宏观调控之手段,保护生产者与消费者两端,防范奸商恶贾。目前正于京畿三府选址筹备,详细章程已呈送户部。”
他最后总结道:“陛下,诸位大人,新政诸般举措,看似繁杂,其核心不过四字——‘民生’、‘效率’!一切改革,皆以改善民生为最终依归,以提高朝廷治理效率、促进生产流通为手段。”
“审计司查账,是为摸清家底,堵塞贪腐;漕运新章,是为畅通国脉,惠及劳工;新式织机,是为促进生产,普惠百姓;平准仓,是为稳定市场,保障民食。环环相扣,皆为夯实国本,富国强民!”
叶明的陈述条理清晰,既有宏观理念,又有具体数据和实例支撑,更巧妙地将新政目标与儒家民本思想相结合,显得既有说服力,又不易被单纯扣上“功利”的帽子。
朝堂上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并非顽固反对派、只是心存疑虑或受舆论影响的,开始认真思考叶明的话。
通州漕工的笑容、皇庄女工的希望、未来可能因平准仓而受益的农户这些画面,似乎比空泛的“义利之辨”更真切。
当然,反对者绝不会轻易被说服。
一位户部的老郎中出列,质疑道:“叶大人所言固然动听,然朝廷推行新政,耗费巨大。审计司、督办司新增官吏薪俸,新织机工坊、平准仓之筹建,漕运新章试行之补贴,无不需要真金白银。如今国库并非充盈,如此大规模更张,钱从何来?若加赋于民,岂非与‘惠民’初衷背道而驰?”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切中了许多关心财政的官员的忧虑。
叶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刘大人所虑极是。然则,新政并非一味耗费国帑。审计司查出贪腐,追回赃款,本身便是开源;漕运新章若能降低损耗、提高效率,长远看是节流;新织机推广,可增税收;平准仓稳定市场,减少因粮价波动造成的赈济支出和社会动荡成本,亦是间接节流。”
“至于初期投入,陛下圣明,已从内帑拨付部分专项资金,以示支持。同时,臣亦主张‘官督商办’,引入民间资本,共担风险,共享其成,可缓解朝廷一时之压力。最重要的,”
他语气加重,“若因惧怕花费,而不敢革除积弊,坐视贪腐横行、效率低下、民生困苦,则所损耗之国力、所丧失之民心,又岂是银钱可以衡量?”
又一位御史出言:“叶大人强调‘效率’‘利益’,然治国非经商,人心教化、纲常伦理,岂可轻忽?若人人逐利,礼义廉耻何存?”
叶明正色道:“王御史,新政所求之‘利’,乃国家公利、百姓生计之利,绝非一己私利!铲除贪腐,是正‘不义之利’;保障漕工,是正‘被夺之利’;推广织机,是创‘普惠之利’;平抑粮价,是稳‘民生之利’。”
“此等‘正利’‘创利’‘稳利’之举,正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加公平、更有秩序、百姓安居乐业的环境,此非最大的‘教化’与‘纲常’吗?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空谈礼义,有何意义?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臣深以为然。”
辩论在继续,叶明面对各种质疑,引经据典,结合实例,一一回应,虽不能完全说服所有人,但至少展现出了扎实的功底、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信念。一些原本中立或摇摆的官员,态度开始松动。
龙椅上,皇帝李云轩静静听着,眼中偶尔闪过一丝赞许。太子李君泽嘴角含笑,对叶明的表现颇为满意。
最终,皇帝抬手制止了进一步的争论。
“好了。”皇帝的声音带着倦意,却不容置疑,“新政利弊,今日叶明已陈述分明。是非功过,非空谈可定,当时日与实践检验之。然朕意已决,新政关乎国运民生,势在必行!叶明。”
“臣在。”
“朕命你,继续统筹督办新政诸事,与各部通力协作,稳扎稳打,务必做出实效!若有阳奉阴违、故意阻挠者,你可持朕之前旨,严查不贷!”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
大朝会,在皇帝一锤定音的旨意中结束。叶明虽然经历了激烈的辩论,但最终赢得了皇帝更明确的授权和公开的支持。他走出金銮殿,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朝堂上的争论不会停止,暗地里的较量更将愈演愈烈。但经过今日,新政的旗帜已公开树立,道路也已指明。接下来,就是脚踏实地,用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成果,去赢得更多的支持,去打破更多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