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搭载着轮休及伤员的广寒仙宗运输物资飞舟船队,穿透大鹏岭终年不散的冰雾,缓缓降落在南山门外的专用泊台上。得到消息的赵酉吉与宿文谦早已在此焦急等候多时。
泊台冰风凛冽,赵酉吉不住引颈张望,直到在陆续下船的人影中,一眼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黎盈雪。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衫,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周身气息也略有虚浮,但身姿依旧挺直,独自一人走下舷梯。
“师尊!”赵酉吉与宿文谦急忙快步迎了上去,二人脸上都写满了关切。
“师尊,您的伤势如何了?前线传回的消息可把我和师兄急坏了!”赵酉吉抢先开口,目光在黎盈雪身上仔细打量。
宿文谦也紧随其后,沉稳问道:“师尊一路可还安好?是否需要立即闭关调息?”
黎盈雪见两个弟子如此紧张,冰霜般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战场上回来的豁达与调侃:“无甚大碍,不过是被地煞魔宗的宵小之辈的术法蹭了一下,震动了些脏腑经脉,看着唬人,实则未伤根本。调养些时日便好。”
她顿了顿,看着赵酉吉那仍不放心的眼神,又半开玩笑地补充道:“你们且放宽心。若真伤重难治,为师此刻就该是被人抬着、抑或是‘横着’回来了,哪还能好端端地自己站着走回来见你们?”
赵酉吉闻言,心中稍安,但见黎盈雪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知道伤势绝非她说的那般轻松。他想起自己之前还盘算着请师尊帮忙谋取混沌神石,此刻更是将那些念头压下,忙道:“师尊平安归来便好。弟子已在西山洞府备好了静室和温养丹药,您快随我们回去好生休养。”
宿文谦也点头称是,上前虚扶住黎盈雪一侧:“正是,师尊舟车劳顿,又带伤在身,需得尽快静养恢复。”
黎盈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两位弟子的簇拥下,离开了喧闹的泊台,随后黎盈雪御使自己的飞帕,带着赵酉吉二人朝着西山她的洞府而去。
三人落下云头,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早已在台阶上翘首以盼——正是常噙瑛。她见到黎盈雪在赵酉吉与宿文谦的陪同下归来,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杏眼中满是关切与欣喜。
“师叔!您可回来了!”常噙瑛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向黎盈雪行礼,然后便急切地问道:“师叔,您的伤势怎么样了?我师父她……她还在闭关,我听说您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等着。”
黎盈雪看着眼前这个纯真依旧的师侄,冰霜般的面容又柔和了几分。她轻轻颔首,温言道:“我无大碍,休养些时日便好。你师父那边……情况如何?”
她自然关心师姐常佳颖闭关冲击化神的进展。
常噙瑛闻言,小脸上露出既骄傲又牵挂的复杂神色,她认真回答道:“师父闭关前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洞府禁制已经全部开启。我每日都会在洞府外巡视,感应到里面的气息很平稳,应该……应该一切顺利吧。”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心中对师父的安危仍是记挂不已。
黎盈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常噙瑛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鼓励。她看着这个曾历经劫难、险些成为他人炉鼎的师侄,语重心长地说道:“瑛子,你能平安归来,挣脱那命运的枷锁,实属不易。这于你而言,便如一次新生。往后的路,要自己稳稳地走好。”
常噙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着黎盈雪,又看了看一旁的赵酉吉和宿文谦,声音带着哽咽:“师叔,我明白。这次能回来,全靠师父、师叔,还有赵师兄、宿师兄拼命相救。我……我以后再也不是任何人的炉鼎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师父,努力修炼,再也不让她担心,也要……也要报答师叔和师兄们的恩情。”
黎盈雪见她懂事,心中宽慰,但考虑到师姐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东山洞府确实需要人看顾。于是她道:“你有这份心便好。你师父正在闭关冲击化神的紧要关头,洞府内外虽已布下禁制,但终究需有亲近之人留意照看,以防万一。我这里有你两位师兄在,无需你时时守着。你且先回东山去,守好你师父的洞府,便是眼下最大的孝心和本分。”
常噙瑛听了,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师叔所言在理。她乖巧地应道:“是,师叔。那我这就回东山去。师叔您好好养伤,若有任何需要,随时让师兄们传讯给我。”
她又转向赵酉吉和宿文谦,行了一礼:“赵师兄,宿师兄,师叔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赵酉吉忙道:“师妹放心,有我们在呢。你快回去吧,常师伯那边更要紧。”
常噙瑛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西山坡,驾驭起飞行法器,朝着东山自家师父的洞府方向飞去。黎盈雪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在赵酉吉和宿文谦的搀扶下,步入了自己的洞府。
洞府内,寒气依旧,却比外界多了几分宁静。黎盈雪在寒玉榻上坐下,赵酉吉立刻奉上早已备好的温养灵茶。
赵酉吉看着黎盈雪依旧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再次问道:“师尊,您的伤势真的不需要立刻闭关疗伤吗?”
黎盈雪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摇了摇头:“不必。伤势已经稳定住了,脏腑经脉的震荡非一朝一夕能彻底平复,只能靠慢慢将养,水磨工夫。闭关静坐,对此刻的恢复作用并不大,反倒不如在熟悉的环境中,心神放松些。”
宿文谦在一旁,之前在外人多眼杂不便多问,此刻终于开口:“师尊,您究竟是如何受伤的?前线战报语焉不详,只说是在与地煞魔宗修士的斗法中受伤。”
黎盈雪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回到那片冰原战场,声音平缓地叙述道:“此事说来也巧。地煞魔渊深处产生了惊天异象,宗门高层判断必有重宝出世,于是决定从前线抽调精锐,由寒螭上人亲自带队,秘密潜入地煞魔宗势力范围,前往地煞魔渊探查情况。我便是随行人员之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一行藏形匿迹,本以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探查。谁知,刚进入地煞魔渊外围不久,便与地煞魔宗护送某物返回的人马狭路相逢。双方都是精锐,一眼便知对方所护之物非同小可,几乎没有任何言语,立刻便大打出手。”
赵酉吉听到“地煞魔渊”、“惊天异象”、“寒螭上人带队”这些关键词,心头猛地一震,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他强压激动,试探着问道:“师尊,你们与地煞魔宗的人打起来,莫非是因为那块……巨大的混沌神石?”
黎盈雪闻言,略显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赵酉吉:“哦?你也知道此事?这件事在宗门内已经传开了吗?”
她记得此事涉及洞天真人出手和重宝争夺,宗门高层应该有意控制消息扩散才对。
赵酉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此事自然还未广为流传。弟子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听一位从前线回来休整的化神前辈提及的。那位前辈前来求丹,闲暇时说起前线见闻,才提到了混沌神石现世以及后续的争夺。”
黎盈雪略一思索,便了然道:“是段琅吧?最近从前线轮休回宗的化神修士,也就他了。也就他那个性子,喜欢说道这些。”
赵酉吉点头:“正是段琅前辈。”
证实了猜测,赵酉吉心中对混沌神石的渴望再也按捺不住,他忍不住追问道:“师尊,那……那您有没有……抢到混沌神石的碎块?”
黎盈雪看着赵酉吉那急切又期待的眼神,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抢到了一块。寒螭上人一击震碎神石主体后,我等奉命抢夺四散的碎块。我运气不错,抢到了一块。”
“有多大一块?”赵酉吉眼睛发亮。
黎盈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个约莫尺许见方、通体黝黑、表面贴着好几张闪烁着晦涩符文的封印符箓的铁匣。铁匣一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隐隐下降了一丝,并非寒意,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微滞的奇异感觉。
“你们过来看吧。”黎盈雪招手。
赵酉吉和宿文谦立刻凑到近前。黎盈雪指尖灵光一闪,揭开了铁匣上最外层的一张符箓,并未完全打开封印,只是露出了一丝缝隙。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混淆一切、回归原始的微弱气息弥漫出来,让赵酉吉和宿文谦体内的法力运转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感。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铁匣内衬着厚厚的隔绝材料,中央静静躺着一块约莫成人拳头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略显梭形的石块。石块表面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若非那独特的混沌气息,几乎与寻常山石无异。
宿文谦仔细感应了一下,有些疑惑道:“这混沌神石……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异非凡?除了气息古怪些,看起来颇为寻常。”
黎盈雪重新将符箓贴好,那股微弱的滞涩感立刻消失。她解释道:“此石已被寒螭上人亲自施加了多重封印,否则其蕴含的混沌之气会影响周围修士的法力运转,就连封印这神石的匣子都是用无相神铁制成的。即便如今被封印,如此近距离下,你们方才也应有所感应。若是不加封印,就连我运转法力时,都会感到明显的滞涩,在斗法中这可是致命的。”
赵酉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铁匣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拳头大小!这比他预想中可能得到的边角料碎块要大得多!若是能以此为核心底胚,炼制出的阴阳二气瓶,根基将雄厚到难以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后退一步,对着黎盈雪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师尊,弟子有一不情之请。恳请师尊……将这块混沌神石,转给弟子!”
黎盈雪看着赵酉吉如此郑重的模样,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她心思通透,片刻之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抬眼看向赵酉吉:“哦,我还没恭喜你突破成为金丹修士,你难道是想拿这块混沌神石难道是想去炼制你的本命法宝?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这对你来说倒是正合适啊。”
赵酉吉心中佩服黎盈雪的敏锐,坦然承认:“师尊猜得真准!正是如此。混沌神石蕴含本源混沌意境,若能作为阴阳二气瓶的底胚核心,对我而言,乃是无上机缘!”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当然,咱们虽是师徒,但也要明算账。弟子绝不会让师尊吃亏!师尊需要什么,只要弟子有的,或者弟子能弄到的,必定双手奉上!”
黎盈雪看着赵酉吉那副氪服一切的模样,再联想到他如今在宗门内炙手可热的地位和靠炼制幻空丹积累的惊人财富,不禁莞尔,笑着调侃道:“口气倒是不小。为师远在前线,都听说了你赵大丹师的偌大名声,看来靠着炼制幻空丹,你真是发了大财了。”
赵酉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弟子……弟子确实小有积蓄。师尊您尽管开口!”
黎盈雪笑意更深,故意道:“哦?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我的好徒儿如今都有哪些宝贝了。拿出来给为师瞧瞧,为师得好好挑选一番,可不能便宜了你小子。”
赵酉吉闻言,真的一咬牙,开始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往外掏东西。一时间,静室之内宝光隐隐,灵气氤氲。有装在寒玉盒中的珍稀灵药,有封印好的高阶妖兽材料,有闪烁着各色光华的精金美玉,甚至还有几件品质不俗的法宝……虽然比不上混沌神石这等神物,但无一不是价值不菲的珍品,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眼热。
黎盈雪本是玩笑,没想到赵酉吉真的一股脑拿出了这么多好东西,看得她都有些愕然,随即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她连忙摆手制止:“行了行了,快收起来!为师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财不露白的道理不懂吗?”
赵酉吉嘿嘿一笑,一边麻利地将东西收回,一边道:“弟子这不是表明诚意嘛。”
黎盈雪收敛笑容,目光重新落在那铁匣上,手指轻点,那贴着符箓的铁匣便轻飘飘地飞到了赵酉吉面前。
“拿去吧。”黎盈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酉吉一愣,没想到师尊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而且似乎……不打算要他的东西?他连忙道:“师尊,这……这如何使得?此物太过贵重!弟子……”
黎盈雪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深意:“这块混沌神石,就当是……报答你助我师姐,还有瑛子那孩子脱困的恩情了。”
赵酉吉闻言更是惶恐,连连摆手:“师尊言重了!帮助常师伯和瑛子师妹,乃是同门之谊,更是弟子分内之事,举手之劳而已,如何能当得起如此贵重的宝物相谢?这万万不可!”
黎盈雪看着赵酉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说道:“对你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师姐,对瑛子,却是再造之恩。你可知,当年我因故叛出宗门,遭到宗门严厉围捕,身受重伤,几乎穷途末路之时,是我师姐常佳颖,故意网开一面,放我逃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为此,她事后受到了宗门不轻的责罚。这份情义,于我而言,不亚于救命之恩。你助她炼制幻空丹,使她得以闭关冲击化神,你谋划相助,使瑛子平安归来,免遭炉鼎之厄。这两件事,皆是解她心头最大的宏愿,足以慰她平生最深之憾。”
“如今,我便替我那师姐,还了你这份人情。这块混沌神石,你且安心收下。它于我而言,这是一件极有价值的藏品,于你,却是炼制本命法宝的绝世机缘。物尽其用,方是正道。”
赵酉吉捧着那沉甸甸的铁匣,听着黎盈雪平静话语下深藏的情感与往事,心中震动不已。他这才明白,这块混沌神石的赠与,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的师徒情谊与宗门旧事。他不再推辞,郑重地将铁匣收入怀中,对着黎盈雪深深一拜:“弟子……多谢师尊厚赐!此恩此德,弟子永志不忘!”
黎盈雪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好了,此事就此了结。你也得了想要之物,便回去好生筹划你的本命法宝吧。莫要辜负了这块神石。为师有些乏了,需静养一番。”
“是,师尊。您好好休息,弟子告退。”赵酉吉与宿文谦齐声应道,恭敬地退出了静室。
离开黎盈雪的洞府,赵酉吉摸着怀中的铁匣,只觉得心跳依然难以平复。他心心念念的混沌神石,竟然真的如此轻易就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