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殿之中,寒气森然。杜博文端坐于寒玉案后,见到常佳颖之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常长老,一位能够炼制幻空丹的炼丹师是足以扭转宗门气运的存在。本宗不欲再绕弯子——请你交出那位能炼制此丹的炼丹师的联络方法,将他引荐于宗门。广寒仙宗需要他。”
常佳颖没想到杜博文的消息如此灵通,她强压下立刻奔向车琴洞府的冲动,她恭恭敬敬的答道:“宗主明鉴,车琴长老只是同意与我会面商谈,并未直接应允解除‘炉鼎之约’,更没有答应释放我那……”
杜博文嘴角勾起一丝掌控一切的弧度,指尖轻叩寒玉案面,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与车琴周旋、讨价还价,那是你需要费心之事。但你之前立誓保证——必令那位丹师归附广寒仙宗!至少,他必须答应为宗门炼制幻空丹!这是本宗当初与你约定的条件,也是本宗为你对抗车琴提供助力的原因。”
殿内寒气仿佛因他话语的重量而更加凝滞。杜博文紧盯着常佳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炼制幻空丹的丹师,这枚足以改变宗门命运的棋子,本宗志在必得。你若无法让本宗得到想要的丹师……后果,你当自知。”
常佳颖身躯骤然绷紧。她并不想因此让宗主对自己心生反感,况且,给自己炼制幻空丹的赵酉吉确实已经同意在必要时将他就是那个幕后炼丹师的事泄露出去。
于是,心急如焚、只想尽快去与车琴交涉的常佳颖,迎着杜博文冰冷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假装犹豫片刻后,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宗主,其实……炼制幻空丹的丹师,就在我广寒仙宗之内。”
她迎着杜博文骤然锐利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说道:“他们便是妾身师妹黎盈雪的弟子——赵酉吉与宿文谦。我得到的幻空丹,正是赵酉吉在其师兄宿文谦的协助之下,于甲辰号炼丹坊中炼制而成!”
听到常佳颖说出炼制幻空丹的炼丹师的身份之后,杜博文感觉难以置信,他立刻斥责常佳颖:“荒谬!赵酉吉与宿文谦?他们两个能炼制四品幻空丹?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常佳颖,你莫不是以为本宗好糊弄!”
常佳颖见自己说出了真相,杜博文却又不信,她迎着杜博文锐利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声音带着被质疑的无奈与一丝疲惫:“宗主先是逼问于我,如今我说出实情,宗主又不信。炼制幻空丹的丹师,确确实实就是赵酉吉与宿文谦。此事千真万确,我所得丹药,正是他们二人于甲辰号炼丹坊中炼制而成。宗主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但事实便是如此。”
杜博文沉吟片刻在心中反复思量,他觉得此事听起来显得有些荒唐,但是真是假也不难求证,没有必要在这里和常佳颖做口舌之争。
赵酉吉与宿文谦二人虽是黎盈雪从外引入的年轻炼丹师,但杜博文想起之前石旭的汇报,赵酉吉能左右手控火同时炼制两炉不同的七品丹药,宿文谦更是声称赵酉吉是“西昆仑域丹仙大会炼丹大比的魁首”。这两个年轻人的丹道天赋,或许真的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于是杜博文警告了常佳颖一番然后让常佳颖先走:“哼,此事本宗自会查明。若你所言有半句虚妄,你应该知道后果。你先去车琴那边吧。”
常佳颖不再多言,行礼后转身离去,心中只盼能尽快前往车琴洞府。
随后杜博文立刻对侍立一旁的石旭吩咐道:“立刻去查,甲辰号炼丹坊近期,尤其是常佳颖宣称得到幻空丹前后,是否有异常动向,是否炼制过高阶丹药,所有药材进出、地火使用记录,都给本宗查清楚!”
常佳颖心里是又喜又忧,终于来到车琴长老那被冰晶帘幕重重遮掩的洞府前。寒风卷着雪沫子,如刀割般掠过她有些憔悴的面颊。
一名侍女早已候在洞府外,见她到来,微微颔首:“常长老,主人已在等候,请随我来。”
见到端坐于寒玉榻上的车琴,常佳颖脚步微顿,胸腔内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想起爱徒被强行掳走时惊恐的眼神,想起自己跪求三日只得到“因果已了,不必再见”的冰冷回绝,更想起这些时日剜心般的煎熬。
然而,她终究还是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上前几步,对着这位修为远高于自己、亦曾予常嗪瑛救命之恩又予她剜心之痛的前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常佳颖,拜见车琴长老。”
车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素来清冷如碎玉的眼眸里,此刻却少了些往日的锐利与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抬手示意:“坐吧。”
待常佳颖在客位落座,车琴沉默了片刻,洞府内唯有冰灯芯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喜怒,却带着一种罕见随和:“今日请你来,有些话,需与你说清。”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洞府冰晶壁,望向某个遥远之处:“当年我出手救下常噙瑛那孩子,以冰魄寄养、定下‘炉鼎之约’为条件,此事不假。这些年来,我对外一直说是为小女备下的炉鼎,事实上想着拿这孩子当做炉鼎的确不假,可实则我有另一层更深的用意。”
常佳颖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绷出青白。
车琴继续道,语气中透出一丝身为母亲的沉重:“我那女儿魏茉,早年因我溺爱,不知天高地厚,遭逢大劫,元婴几乎被打散。我耗费巨大代价才帮她稳住境界,可她自那之后,心性受损,变得沉郁木讷,道心蒙尘。”
她看向常佳颖:“我强留常噙瑛这孩子,其实并非是图谋他体内的冰魄,其实我是想借此事,磨一磨魏茉的心志。我想看看,经历了生死大难,面对关乎自身道途的‘机缘’与可能来自同门的规劝、宗门的压力时,她能否守住本心,能否有磐石般冰冷的决断。”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疲惫与失望:“可惜,她让我失望了。近日来,宗门说客频频寻她,宗门也不停给我们母女施压,就连卢静也来劝我,连她自己也生了动摇,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暗示我可放弃常噙瑛以换取其他资源……她道心不坚,易受外物动摇,甚至连本属于自己、关乎大道根本之物都萌生退意,不知如何去争、去守。这是我身为母亲的失败,往日只知为她铺路,却未着重磨练她的心性。”
常佳颖听得心神震动,她万万没想到,这桩让她痛不欲生的劫难背后,竟还藏着车琴对女儿如此曲折的期望与考验。
她并没有觉得车琴在说谎,因为当初车琴强行掳走常噙瑛的时机显然是有些不对劲,毕竟魏茉距离借助常噙瑛体内寄养的冰魄来突破化神之日还遥遥无期,当初自己与赵酉吉等人都不知道车琴为什么如此心急,最后只能判断车琴是担心自己师姐妹二人都成就化神之后会强行毁约,她是真的没想到原来这件事的因由竟然是应在了这里。
车琴的目光转回常佳颖身上,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告诫:“常长老,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全为解释。更是因为我发现,你对常噙瑛那孩子……恐怕也有些溺爱过甚了。”
常佳颖身躯猛地一颤,愕然抬头。
“那孩子心性纯真,乃至有些懵懂不谙世事,此乃天性,亦是福气。但身为师长,你我皆知,修行之路艰险诡谲,仅凭天真纯善,如何走得长远?”
车琴的语气语重心长:“希望常长老能以我为戒,当初百般呵护,却未教会她世间险恶与道心坚韧,终致她遭劫后一蹶不振。你视常噙瑛如己出,拳拳爱护之心我能体会,但莫要重蹈我的覆辙。正确的引导与历练,有时比一味的庇护更为重要。莫要让你对她的慈爱,反而成了她道途上的绊脚石。”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常佳颖满腔的怨恨与急切都暂时冷却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干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车琴此言,竟似一位长辈对晚辈的恳切教诲,全然出乎她的预料。
车琴不再多言,抬手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将常噙瑛带来。”
不过片刻,冰晶帘幕再次掀开。常嗪瑛在侍女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清减了些,小脸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惶与茫然,但在看到常佳颖的瞬间,那双杏眼骤然亮起,泪光瞬间盈满眼眶,嘴唇哆嗦着,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声音带着哽咽与无尽的委屈。
常佳颖看到爱徒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眼眶也瞬间红了,她猛地站起,却又强行克制住冲过去的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爱徒,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生怕她受到半点损伤。
车琴将常佳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平静地对常噙瑛道:“你师父来接你了。从今日起,当年的约定作废,你可以随你师父回去了。”
常噙瑛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怯生生地看了看车琴,又急切地望向常佳颖。
常佳颖深吸一口气,对着车琴深深一礼,这一次,礼数中少了些最初的僵硬,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多谢长老……成全。”
车琴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带她走吧。好生教导。”
常佳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常噙瑛面前,一把将还有些发愣的徒儿紧紧揽入怀中。感受到怀中真实温暖的触感,常佳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抚摸着瑛子的头发,连声道:“没事了,瑛子,没事了,师父带你回家……”
她本以为今日面见车琴,必有一番艰难至极的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再次受辱、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车琴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放人,不仅没有半分刁难,反而说出了那样一番近乎“交心”的告诫之言。
这突如其来的通情达理与峰回路转,让一直紧绷心弦、准备应对各种最坏情况的常佳颖,反而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所适从。她搂着失而复得的爱徒,心中既充满巨大的喜悦与庆幸,又萦绕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与茫然。
她最后看了一眼端坐寒玉榻上、神色平静中带着些微疲惫的车琴长老,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轻轻揽着常噙瑛的肩膀,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曾让她恨之入骨、如今却心情复杂的洞府。
洞府外,风雪依旧。常噙瑛紧紧依偎在师父身边,小声啜泣着。常佳颖感受着臂弯真实的重量,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
瑛子,终于回来了。
冰晶帘幕在常佳颖师徒身后无声垂落,隔绝了洞府内外的风雪。常佳颖离开之后魏茉从屏风后转出,她声音带着迟疑:“母亲,为何如此轻易就放人了?”
车琴目光扫过女儿沉郁的眉宇以及那一脸苦相,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些蝇头小利,争之何益?我不知道我之前说的那番话能否让常佳颖释然,可如果刚才我挟持她的爱徒来要挟她,纵然能从她的口袋中掏出些许利益,亦如以刀剜其心,到时候新仇加上旧恨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车琴的声音却陡然转冷:“卢静劝我罢手时,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既已决意顺应大势,便该做得彻底。强留那丫头,到头来不过徒增两位化神修士的记恨。不如做得大度些,好让常佳颖欠下这份人情,让她时时刻刻心里觉得对咱们母女有亏欠,必须得知道,这世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