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铳声响，冲在最前面的三五名士兵应声倒地。
倾刻间，灰棕色的军装被血染红，他们的身体抽搐着滚倒在积雪中。
至于剩下的纵队，却是丝毫不乱地开始横向展开，并开始对村子内的吸血鬼射击。
脚步踏切，白雪飞扬，时不时还有战友在身边倒下。
可几乎是短短数分钟内，原先还是纵队的圣联军队，转瞬间就如同天使羽翼般向两侧展开。与那些几乎是纯新兵兵团不同，达斯亲率的这两支兵团，都是至少有一半以上的老兵。
在前几次的作战中，他们也是次次冲锋在前，有了不少经验。
第一个兵团横阵展开，立刻为还在进行的第二个兵团掩护。
他们来不及搞抵近射击那一套，只是前两排士兵伸出铳管，一齐连续发射。
爆豆般密集的声音接连响起，随即落在吸血鬼们的胸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血铳手们没有躲避，更不能躲避。
他们梗着脖子，挺起胸膛，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抗包裹着圣油的铅弹。
铅弹洞穿了盔甲，红雾与黑烟从血窟窿中升起。
可这群吸血鬼士兵却没有象大多数吸血鬼士兵那样嚎叫，就算倒下也只是紧咬牙关。
因为他们都是布拉赫氏族的吸血鬼，更具体说，是塞缪加从低氏族转化来的布拉赫氏族吸血鬼。他们对铅弹的承受能力，可比普通吸血鬼强的多。
大部分吸血鬼都是一两铳倒，他们有时候能硬抗到三四铳。
可饶是如此，被击中要害位置，他们还是只能挣扎着倒下，让黑红色的血液四处喷溅。
“他们在装弹，轮换！快轮换！”塞缪加大吼。
第一列血铳手立刻后退装填，第二列士兵顶了上来，随即又是一轮齐射。
另一边的人类士兵，同样只能挺起胸膛，硬扛着铅弹前进，然后再反击。
“赞美圣风！”
“主外无神！”
“瞄准！”
“预备！”
“发射！！”2
双方就这样在麦田与草地间反复对射着，铅弹和血雾在空气中交织。
到了这个时候，几乎没有技巧没有战略，只有赤裸裸的意志力与士气的对拼。
此时，十点左右，战场上的晨雾早已完全散尽，一切血腥尽收眼底。
沿着山麓到廷达罗斯村，小小山口上，已然到处都是喊杀声。
灌木、溪流、道路、围墙但凡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有飞射的铅弹、挥动的剌刀长矛、在骑士驱使下冲击的战马。
数以万计的士兵，人类与吸血鬼，半人马与兽化人，象一锅煮沸的浓汤般厮杀。
原先皑白的雪，已然被士兵们的鲜血染红，被尸体的馀温融化，将泥水鲜血混合着，掺成了一个大泥潭。
如果为这沸水般的战况选一处中心点的话，反而不在右翼，而是在左翼。
左翼的廷达罗斯村。
靠在一道矮墙后，塞缪加来回骑行着，调动着士兵反击，驱赶着溃兵们返回。
棕灰色大衣军装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后面的人立刻会补上来，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
同样，退回到村落后，哪怕是有着工事的掩护，他也无法阻止手下士兵们的逃亡。
双方就这样陷入了僵持，谁也无法前进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
“大人，我们的援军还没来吗？”副官的骼膊被铅弹击穿，伤口处的肌肉正在缓慢愈合，但他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
哪怕是布拉赫氏族的自愈需要消耗大量源血，长时间的战斗和受伤，已经让不少士兵的体力濒临崩溃。要知道，他们本该前往肥蛤镇，是因为那里是一个补给中心。
可由于走错路了，很多吸血鬼士兵都是饿着肚子来的。
光靠兽血与普通的饮食，根本没有办法供给如此高烈度的血契铳射击。
事实上，这次整体参战的主力吸血鬼军团，都有着饿肚子的问题，只是暂时没有显现出来。塞缪加愈发焦急起来，他动辄爬起，抬头望向身后的斜坡。
按照约定，他的援军，第六第七使团应该支持上来了啊。
这都多长时间了，支持在哪？
除了寒风吹过树枝的呼啸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如果再等不到援军，就算血铳手再精锐，也迟早会被人类的预备兵团耗死。
塞缪加实在忍不住了，他不顾猎兵的威胁，直接跨马骑出，骑行上了一个小高台。
拉长了望镜向下看去，塞缪加一看清那景象，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脏泵出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第六第七军团还在路上，因为他们和右翼轮换撤退的两个使团以及来支持的敕令骑士们撞车了。一开始只是第六军团五千人被骑兵拦住，不得不等这八百名骑士们先过。
然后没等骑士们过完，轮换的另外一支三千人的吸血鬼氏族军由于撤退速度过快，也堵了进来。没等这三支军队掰扯明白呢，第七使团已然赶上来，被堵在了最后！
“中她弥赛拉的定眼！”塞缪加差点把手中的了望镜捏碎，“卡泰伦尼在搞什么啊？”
一位圣联文人曾经写过，堵车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而在这个小小的山麓中，却是几万个兵荒马乱。
马踏人挤，推操肘击，骑士剑与长戟在行进中艰难摩擦，甚至已然引发小规模的斗殴。
他们卡在一个小小的山麓上，象是四坨相向而行的史莱姆在泥潭里挣扎撕扯，爆浆一地。
“叫传令兵过”
“等等。”就在这时，副官突然指向另一侧，“大人！看那边！”
塞缪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一条靠近山麓的狭道。
在掩映的树枝雪团中，却是出现了一连串猩红色的影子。
他们速度极快，肩膀撞击着松树与灌木，惹得寒鸦飞起，白雪落下。
他们的目标却是相当明确地，直直地朝着廷达罗斯村冲来。
领头的吸血鬼脚不沾地，塞缪加立刻就认出来那是谁了。
“卡泰伦尼”塞缪加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他还算有点小聪明。”
从山麓一侧赶来的，显然是卡泰伦尼和他率领的两个营，而且是使徒营。
也就是与塞缪加类似，全都由曼魅氏族吸血鬼组成的精锐营队。
吸血鬼支持的大部队被缠住，而人类的大部队也被缠住了啊。
由于兵力差异外加吸血鬼军队的调度轮换，右翼是几乎抽不出来一点兵力的。
在廷达罗斯村这种均势下，不管谁先来援军，哪怕只有一点点，另一方的士气都必定大幅下降。抓住这个战机，将这两支预备兵团推下去，足以为后续那两坨大便争取时间。
尽管现在吵成一片，但卡泰伦尼绝对是安排好了再上来的。
塞缪加喜爱的罪孽卡泰伦尼一个没有，讨厌的美德他却是一个不落。
可对于这位吸血鬼使徒的才能，塞缪加却是丝毫不怀疑。
如果他没有安排好，是不可能大剌剌冲上来的。
“叫神裔们顶住，我们的援军快到了。”塞缪加意气风发地转身，朝着村庄中的士兵们通告。听到这个消息，吸血鬼们都是精神一振。
不论消息真假，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他们都只能相信是真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塞缪加的话语是一剂强心针，他们可没有激励士气的神术。
强心针的副作用就是一一当承诺的援军迟迟不到时，守村的吸血鬼们士气会瞬间崩塌。
除非卡泰伦尼再闹出什么么蛾子，否则塞缪加相信他能及时赶到。
塞缪加几个来回，保证全体吸血鬼士兵听到，这才翻身下马。
只是他下马的一瞬，脚刚沾地，便感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这是什么？
塞缪加在这一秒内并没有想明白，可他下一秒就听明白了。
“嗡”
“轰！”
山坡与屋顶上积雪纷纷滑落，来自头顶的炮击声，却是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村子内的吸血鬼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四处查找炮兵阵地的踪影。
“看！”一名眼尖的吸血鬼指着左侧山头，“在那边！”
吸血鬼们纷纷转身扭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村子一侧的山体上，淹没在白雪与树林中，居然有一个小小的平台！
在那平台之上，居然安置了六门六磅炮与十几个掷弹筒。
塞缪加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回忆了好一会儿，都不记得那个地方有个平台。
它可是被隐藏在白雪之下啊，圣联的军队怎么找到的，怎么把大炮推上去的？
六门发条炮与十二个掷弹筒接连发射，呼啸的炮弹落下，砸飞了一连串密集纵队的猩红士兵。白光与鲜血交替，黑色的血液和内脏溅得到处都是。
他们没有在轰击村落，反而在轰击援军。
“是人类的炮兵！”不知哪个吸血鬼士兵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
“不用你说。”塞缪加气得伸脚踢飞了那个士兵，却是只能无能地抬头看着那个平台。
那里地势不高，平日里根本没人会注意，但此刻却成了狙击援军的绝佳位置。
炮兵阵地虽然不大，但发条炮用的却是整个战军的月汞，所以射速并不慢。
每一发炮弹都能在卡泰伦尼带领的营队中造成巨大伤亡。
后续援军中，终于有一部分敕令骑士想要冲上山坡支持。
只是又一发炮弹呼啸着落下，正好砸在骑士们的队伍中间，几名骑士连人带马被掀飞。
接着又是等离子白光闪铄，逼得他们不得不放缓速度。
在如此密集的轰击下，就连圣父都闭上了双眼，更何况吸血鬼们。
他们是精英是不假，可他们打仗是为了晋升，真正抱着为血国尽忠信念的能有几个？
就算有，也在冲锋中被炮兵打光了，剩下的不管卡泰伦尼怎么说，都是只躲在岩石灌木后鬼鬼祟祟地前进。
在如此被动挨打的状况下，他们的速度已然变得异常缓慢。
补给不足的问题已然出现。
达斯的南部战军是吃了早饭才出发的，而吸血鬼们却是三天没喝人血，行军一夜早饭都没吃呢。两支人类预备兵团的阵线已然越来越近，发条铳的射击声越来越密集。
一名名吸血鬼胸口爆出血花黑烟倒下，木桥的阵线撤到了篱笆，篱笆的阵线撤到了围墙。
满脸血污的达斯，抓起一把雪擦了擦脸。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然完全推理出了整个的情况。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吸血鬼主力跑到了这里，但他在稀里糊涂中居然要打赢了！
是的，达斯判断他能够打赢而非击退，因为他早已从吸血鬼战俘口中审问出了对方的补给问题。对方虽然兵力高于他，可状态却未必有圣联的士兵好。
经过先前的对抗，这三万吸血鬼军队的心理防线，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虽然还能恢复，但假如趁着这一波杀出去，说不定能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胜。
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就是拿下廷达罗斯村。
村子内的吸血鬼已然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哆嗦了。
不需要多大的力，一轮五排齐射然后再冲锋，就能冲垮他们！
又抓了一把雪擦脸，将脸擦的通红，达斯咬紧了牙关，紧了紧头盔的绑带。
“把旗给我。”达斯对着旗手命令道。
旗手发愣之际，达斯已然伸手抢了过来，扛着旗帜来到第一线。
在扩音僧侣的帮助下，他的声音能够让大部分的士兵都听见。
“跟我来，我带你们前往胜利！”
执此圣联旗，挺胸面对铅弹雨，吸血鬼是大便！
在达斯的带头冲锋下，士兵们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仿佛无视自己宝贵的生命。
他们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来的，是为了保家卫国来的！
塞缪加望着冲锋的预备兵团，心脏却是百年来都未曾如此剧烈地跳动着。
他已然反应过来，如果此刻被突破，别说撕开突破口，他和他的一千精锐吸血鬼步兵都要葬身在这里。他本以为这里会是他名声传扬东大陆的起点，此刻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他的葬身之地了吗？不能，绝不！
“齐射！”塞缪加狂吼着。
“齐射！”达斯也在狂吼。
短短八十米距离，在此刻却是如同炼狱般的杀戮地带。
地面、墙面、树干、水洼、盔甲通通爆出了粉尘与火花。
鲜血从窟窿中飞射出来，两边都是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样可怕的伤亡，就连莉莉丝都会捂住双眼吧？
塞缪加却没有，但呆愣地看着，那些人类的士兵在如此剧烈的交锋后，居然还能站着。
就连他们的旗帜，在此刻都被打的破破烂烂了。
达斯的肚子、肩膀与大腿都在汨汨地流出鲜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一半：“剌刀一”
“冲锋！！！”
破破烂烂的大旗迎风飞扬起来，朝着村落飞扑过来。
象是无数次被堤坝击碎的海潮，凝聚了最后一分力气，逆潮挥拳。
灰棕色的士兵们翻过篱笆，跳过壕沟，钢制剌刀穿透甲胄缝隙，或干脆抵近射击。
短短一瞬间，向来近战无敌的布拉赫氏族兵，就如同胆小的兔子般狂奔起来。
可剌刀与铅弹却不停，追在他们的背后。
头顶又一次传来炮击，这次不再炮轰山坡之下，而是炮轰山坡之上。
泥沙与雪浪爆开，吸血鬼们捂着脑袋，东倒西歪地狂奔。
塞缪加不敢骑马，在侍卫的陪同下，只能狼狈奔逃。
此刻，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逃，逃出去！
下面正有一支吸血鬼营队在支持，与他们接上头，就能逃出去。
他不要成为第一个被人类俘虏的使徒！
只要能到达那里，只要能
站在阴云下，塞缪加第一次感觉白雪反射的光芒如此刺眼。
原先那条无数猩红影子跳动的小道上，他们仍旧在跳动，只不过方向与之前相反。
“卡泰伦尼一”
仿佛是听到了塞缪加的呼喊，跳动的影子中飞起一人，逆着潮流向上飞了飞。
难不成？该不会？
在塞缪加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卡泰伦尼向上飞了一截，又落下，从灌木中捡起了他的配剑，接着丝滑无比地折返，并飞到了所有曼魅氏族兵的最前面。
“卡泰伦尼，你个没定眼的畜”
不等塞缪加说完，腿弯与右腰同时传来剧痛，这一次他却不能一次性全部排出子弹。
子弹太多了，他吃不完。
撑着旗杆，一瘸一拐地到来，达斯咧着嘴看了他一眼，便将大旗指向山坡之下：“杀下去，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