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大地震动着,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了汉斯克的肩头与脖颈上,冷的他一个激灵。
他刚伸手去扫脖子上的雪,红发青年梅莱格夹杂在炮弹呼啸声中的催促声便传来:“走快点!”汉斯克也只好抖了抖脖子,继续迈步。
冰冷的空气冻结了一切气味,只有干涩的冰冷味。
哪怕是垫了绒的皮靴,踩在薄脆的河岸冰面上,都会感觉到刺骨的冰冷。
更不要提那若有若无哢嚓哢嚓的冰面碎裂声。
他抬起头,在白茫茫的屋中,顶多只能看到最前方十来个人,再往前就看不到了。
清晨冰冷的雾气中,人影幢幢,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飞快。
士兵们在雾中的队列,是浆洗盆中的红棕灰色的毛线,时有时无时隐时现。
来自夏绿城第一战团的第八先锋兵团,正沿着这条不足两米深的河道旁行走。
他们穿着灰棕色大衣,抱着发条铳,踩着前人的脚印前行,时不时就有人滑倒或踩破一个冰窟窿。耳畔,就在黑色松林的另一面,顶多两里之外,便是一片万人对战的大战场。
汉斯克知道,那是冷泉堡第一战团正在硬抗正面的吸血鬼士兵。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肥蛤镇郊外约三十里的一处河流汇聚的台地。
而他们的任务,是以兵团为基本单位,抢占一个重要的村庄与该村庄所在的高地。
他们的战团长认为,如果该高地被吸血鬼抢占,架起渎吼炮,会对圣联军造成极大伤亡。
就算圣联自己的大炮来不及运上去,也不能让吸血鬼的大炮运上去。
当然,不仅仅是先锋兵团要干这事,其馀的几个兵团同样沿着道路或河流出发,去抢占重要位置。这些位置,会给即将到来的后续大军提供更多的战术选择。
当兵,服从命令是天职。
只是每每想到要与敌军殊死搏杀,他就有些头晕目眩。
似乎是看出他的胆怯,曾经嘲讽他是圣人的红发青年梅莱格怪笑一声:“要是怕了就滚回去,反正你也没家室,不怕当逃兵”
“你再说一遍?!”汉斯克猛然回头,眼神仿佛要吞下梅莱格。
梅莱格先是脑袋一缩,随即又是带着红色与青筋猛地伸长脖子,气急败坏地试图反击。
可他还没说出一句,就听到呼的一声尖啸,一枚打歪的炮弹擦过树尖砸入河水之中。
登时一道两人多高的水柱升起,哗啦啦的冰雨落在了每个人头上,彻底凉了两人哼斗的心。“快到了吗?”越过汉斯克,梅莱格朝着前方的十队长问道。
扫了一眼那河水中的铁球,十队长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前方行进的队伍:“没有停,那就意味着还没有到。”
于是众人继续跟着前队行进,过了一会儿,梅莱格又问道:“到了吗?”
“还没。”
“现在呢?”
“没有。”
“十队长?”
“都说了,没”
十队长的话并没有说完,一蓬血花便在他的喉间绽放,他在那站了半秒便直直倒下去。
第一发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连绵飞来的嗖嗖声。
薄雾洞穿,雪花飞溅,树皮爆裂,几名士兵惨嚎倒地,铅弹在大衣下的铁甲中发出嘭啪的脆响。“列队,列队!”牧师长戴上头盔,对着慌乱的士兵拳打脚踢。
他没走几步,一枚流弹便击中了他的骼膊,鲜血顿时染红了大衣。
只是牧师长只是身体摇晃了一下,便继续怒吼起来:“都冷静,他们的射击密度太低,不是大股敌人。正如牧师长所说,第一轮的射击后,他们迟迟等不来第二轮。
牧师长飞快奔到那十队长身边,叫来勤务兵将其拖到一边,标记位置,就一指汉斯克:“你来当临时十队长。”
“啊?我?”
“对,就你,你是圣道宗积极分子,本就该是你。”
“牧师长,难道不该我们推举或者军士土”梅莱格觊觎这个位置已久,连忙开口。
“圣父在上,这是在打仗!再罗嗦一句,我拔了你舌头!”从另一边走来的战团长劈头盖脸怒骂一句,便朝着更后方走去。
不久后,队伍更整齐一些后,他又折返回来:“前进前进,跑步前进!”
汉斯克稀里糊涂当上十队长,此刻却是还把自己当成兵,快步奔出。
其馀的人跟着向前,快步奔跑起来。
树林中铅弹飞射,在脚边弹起一丛丛散雪。
汉斯克只感觉到浑身的鲜血都在涌上大脑,连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跑动着,继续跑动着,肩膀便传来嘭一声响,他没有感觉,继续跑着。
远处的村庄清淅了,河流上的木桥清淅了,而站成一排的吸血鬼守军们也清淅了。
原先还在奔跑的士兵们,纷纷停下开始射击。
由于雾气太重,外加行踪暴露,一轮对射后,兵团长立刻意识到不能慢慢射击了。
这样对射下去,会来不及的。
“剌刀!直接纵队突过去!死了算了!”面色狰狞着,兵团长率先端起剌刀,闷头朝着那群吸血鬼冲去。
恐惧与疼痛带来的肾上腺素,以及牧师的神术,让所有士兵停都不停,直接怒吼冲锋了过来。汉斯克被人群裹着,跟着一起冲杀了过去。
吸血鬼们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一环,匆匆忙忙去拔军刀,或转身让长矛兵上前。
可他们来不及了,圣联士兵们的冲锋速度,显然是比他们变阵速度要快的。
不少士兵甚至在跑打,虽然射出去的铅弹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却是逼着吸血鬼们手忙脚乱。“万票!”
汉斯克嘴中喊着,蹬着地面,便是一记突刺飞出。
雾气从面颊两侧滑开,吸血鬼苍白的面孔开始浮现,人和吸血鬼都是一惊。
吸血鬼连忙举花剑去挡,可剌刀带圣铳的长度显然比花剑长的多。
噗嗤一声,那吸血鬼连法术都没放出来,便被扎穿了心脏,黑烟即刻从伤口与喉咙鼻孔中冒出。尽管只是亲手杀了一个,可汉斯克却是感觉跑了一整天那般累,双手双脚都在颤斗。
接触的瞬间,由于来不及变阵换上近战的长矛兵,三百多吸血鬼瞬间被冲散。
雾气中,雪地上,都是乱糟糟交战或逃跑的吸血鬼士兵与军官。
血爪横飞,酸液喷溅,各类血魔法或亡灵魔法在雪地上炸开。
偶尔还有时钟弹或等离子弹抛出,白光夹着血光在乱战中飞舞。
地面象是被泼了颜料的白纸,黑的白的黄的红的涂抹着尸体与大地。
然后就是密集的铳声,来自与自己这一方的铳声。
汉斯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单纯地跟着大队伍,杀入了黑幕营帐中。
差不多半小时后,喊杀声渐渐停止,而村庄的旗杆上,一面太阳齿轮旗正缓缓升起。
靠在墙壁边缓缓坐下,本十人队的队友们纷纷返回,坐倒。
他们一句话都不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热血上头的劲过去,神术渐渐失效,钻心的疼痛才从肩膀大腿乃至躯干传来。
登时,身边一片都是惨叫哀嚎之声,勤务兵们纷纷上前,开始包扎伤口和止痛。
这时,一个荒谬的想法才升上包括汉斯克在内所有人的心头。
这就,打赢了?
就这么简单?
回忆着刚刚的战场,他忽然喊道:“梅莱格,你看到我刚刚了吗?我亲手杀了一个梅莱格?跟随而来的十人队中,还剩七人,十队长、梅莱格还有一个他记不清名字的人都不见了。
“梅莱格呢?”汉斯克朝着勤务兵询问。
那勤务兵平日与他们相熟,此刻只是苦笑:“被血爪术抓烂了脸,脑子都出来了。”
“那还能治好吗?”
“脑袋都出来了,你说还能治好吗?”
站在雪地上茫然了许久,汉斯克只感觉刚刚胜利的喜悦好象没有那么喜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