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刷——”
“砰”是枪声,震破了灯塔的死寂,子弹擦着阿伍的手腕飞过,打飞注射器的同时,直抵他的心脏!
那声“刷”,则是一根三十来公分长的锈铁钉,自阿伍的左边太阳穴插入,从右边太阳穴穿出的声音。
枪是外面狙击点上的孟淮津所放。
而手握螺丝钉的,是苏彦堂。
枪声和铁钉插进太阳穴的时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都是绝杀、必死的攻击。
只有舒晚,刺进阿伍左腰上的利器,只有五公分左右,是个红酒杯的玻璃渣,不致死。
那是她去拿芯片时,顺便捡起来藏在衣袖里的应急利器,换平时,这一下扎下去,就算不能致死,也能为自己争取点逃跑时间。
三处攻击,震得整间储藏室都静了一瞬。
阿伍的笑声戛然而止,匕首“哐当”落地,整个人轰然倒下!
——他的所有美梦,就此碎成一地。
就在所有人要冲进地下室解救人质时,苏彦堂拾起地上的对讲机,中气不足却冷到极致的声音再度响起:
“奉劝你们别进来,我现在的心情……不是特别好,虽是残废,杀她足够。”
“我操你妈!苏彦堂!”杨忠和邓思源异口同声怒骂。
孟淮津卡在渠道与墙壁之间,手中枪械未松丝毫,通过瞄准镜死死盯着里面再度消失的人影,视线如虎如狼。
在海上没找到姓苏的尸首,他当然不信他会甘心那样死去。而舒晚被挟持,他不得不返航,那,就是他为自己谋划的生路——一个把“走一步看十步”的招数利用得如此淋漓尽致的反派头目,也他妈算是个人才。
“苏彦堂,你既然救她,就别伤她。”孟淮津现在只有这一个要求。
舒晚落在姓苏的手里,他反而没那么紧张,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滋味。
苏彦堂没有回答,右手猛地一挥,将对讲机砸得粉碎。
刺骨海风持续顺着通风口的缝隙钻进来,卷着积水的寒意,缠上每一寸皮肤。
储藏室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晃出细碎的、摇摇欲坠的光斑。
苏彦堂躬身,单手从阿伍弹夹旁抽出一把手枪。
他断臂处的绷带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象是有钝刀在剐着骨头。
接着他又脱下阿伍身上的外套,单手甩在自己身上,遮住他的狼狈和伤残。
最后,才有些无力地坐在舒晚刚才坐过的那张铁椅上,默不作声地用一只手卸弹匣、倒子弹。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舒晚,玩个游戏,聊聊天。”
苏彦堂这才抬眸,眼神里的疯癫被平静代替,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连最后一丝戾气都被抚平,“一把枪,一颗子弹。谁赶上那发实弹,谁就认命。”
话音刚落,只听见“哗啦”一声,舒晚猛地扭头,瞳孔骤然一缩——地道口竟有海水流进来,而且水量不少,不出十五分钟,整间地下室都会被淹没。
苏彦堂恍若未见,“你没有选择的机会,女士优先,我让你先。”
海水漫过鞋面,冰冷的水流裹着泥沙,拍打着墙壁,发出绝望的呜咽。
“你简直疯了。”舒晚接过他手里的枪,将枪口对准他的心口,手有些颤,“何必呢?苏彦堂,现在回头也不晚的,自首好吗?”
“开枪!”苏彦堂无动于衷,“活着你也可以选择被淹死。”
舒晚深深闭眼,扣动扳机……
“咔嗒”一声,空膛,没子弹。
“够果断!该我了。”苏彦堂一刻也不眈误地夺过枪,想也没想就冲她扣动扳机。
舒晚心尖猛地一颤,心跳骤停。
空的,枪没响。
“两发,还剩六发。”他把枪递给她,“你来。”
这次舒晚也毫不尤豫扣动扳机。
没有响。
最多只剩五次机会,或许,也有可能会在下一发就射出子弹。
枪到了苏彦堂的手里,这次他没有急着扣扳机,而是心平气和聊了几句:
“你问我,这十多年为什么旁观,而没有正大光明地现身。”
略顿,苏彦堂看着她极度紧张又极度无可奈何的眼睛,垂眸一笑:“你是活在太阳底下的向阳花,我是见不得光的潮底鬼。”
苏彦堂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视线落在漫过脚踝的海水里,那里面映着应急灯昏黄的光,也映着他一身血污的影子:
“你迎着光长大,身后有孟淮津撑着,有你父母留下的名声护着,摔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而我,从记事起就在泥沼里爬,想要的东西,只能靠抢,靠算计,靠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能活下去。”
他抬眼看向舒晚,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你脚下的路铺满鲜花,我脚下的路,是碎玻璃和刀尖。我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没有底气,没有勇气,舒晚。”
“咔嗒”一声,他扣动扳机的动作简直猝不及防,让舒晚在回应他的话与随时会丧命之间,恍惚无语。
“到你。”他提醒。
“苏彦堂,自首。”
“这是不可能的。”
她是闭着眼睛开的枪。
这么多次都没响,舒晚提出质疑,“你没放子弹。”
“那不可能。”男人打开弹夹,里面有一颗子弹,而且,就在下一发。
舒晚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好几秒回不过神。
“该我了,”苏彦堂轻笑着,夺过那把枪,“不管你信不信,一开始我没想着招惹你。汪成绑架你的那次,我说让他‘随便’处置你,的确想彻底断了那层念想。”
“可是,老天非要给我们安排那些无端的缘分。”黑漆漆的枪口直抵舒晚的眉心,他说,“那次在医院,你偏偏要绊到我的毯子;在西城,那根杆子偏偏会砸到我,而你又刚好在……”
苏彦堂敛去苍白的笑意,自言自语起来,“如果我真的早点出现,会有不同结局也不一定。”
昏黄的灯泛着虚无缥缈的薄雾,一层层晕染开,恍若大梦深处。
海水喷涌,生死一线。
舒晚静默望着他,给不出任何答案。
苏彦堂低声呢喃:“天地写尽枯荣,本就不允许我多等一春;云散星沉,离别言安。”
——天地写尽枯荣,本就不允许我多等一春;云散星沉,离别言安。
他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巨响,刚才还轻缓的海水轰然变急,水量瞬间漫过膝盖,冰冷的水流裹着泥沙,拍打着墙壁,发出绝望的呜咽。
“苏彦堂,放人!”外面,孟淮津的声音如死神降临,“晚晚但凡受一点伤,我定将你剥皮抽筋!”
舒晚下意识往出口方向退去,终是红透了眼底,“我理解你的经历,但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你丧心病狂到要炸掉一切,枉顾人命,天理难容。”
“这世上比你惨的人千千万万,而选择救自己千千万万次的人也不计其数。过去你错了,现在认错也来得及的。”
“放下枪,跟我一起出去,自首行吗?”
这是舒晚能给他的,最后的温言。
但苏彦堂并不领情,“我说过的,我的忏悔录里没有谶悔,全是愿赌服输。”
“别忘了游戏还没结束,这发子弹……”不待她开口,苏彦堂枪口调转,径直对准自己,“跑!”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裹着血腥味,“看看是你能跑得快,还是这颗子弹够快。”
下一秒,他猛地扬声,声音里裹着最后一丝决绝的狠厉:“跑!别回头!”
舒晚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她跟跄着转身,朝着地道口那片透着微光的方向狂奔。
裙摆被积水打湿,沉甸甸地拽着脚踝,身后的脚步声、水流声、还有他压抑的喘息声,都被抛在耳后。
她只敢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子弹什么时候会穿破她的后脑勺。
地道口的风裹挟着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片昏沉光影的瞬间——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开,震得整间储藏室的空气都在震颤。
但都不是落在舒晚的身上。
她已经上了台阶,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
两声枪响的馀音还在狭小的储藏室里震荡,混着海水汩汩涌入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明明听见那句“别回头”还在耳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缓缓转过了身。
昏黄的应急灯下,苏彦堂仍然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佝偻着。
只见他太阳穴处有个血洞,正在往外渗着血,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漫到腰腹的海水里,晕开一圈暗红的涟漪。
那是他自己打的,他的射击习惯,是太阳穴。
与此同时,他的胸口上也有个弹孔,血浸透了他早已破烂的衬衫,与冰冷的海水缠在一起,将那片布料染成深重的黑红色。
这一枪,是孟淮津打的。
苏彦堂的头歪向一边,双眼半阖着,没了往日的阴鸷与狠戾,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把枪掉在脚边的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枪身的冷光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象一场终于散场的默剧。
他终究是死在了这片昏暗潮湿的角落里,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带着他的“愿赌服输”,了结了自己满身的罪孽。
舒晚手心里攥着趁乱拾起来的三片芯片,怔怔望着那头。
“哐当”一声巨响,储藏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孟淮津的身影逆光而立,衣角还沾着夜风的凉意,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焦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大步跨进来,溅起一地水花,扫一眼死透的苏彦堂,几乎是立刻就将舒晚打横抱起。
舒晚的身体还在发颤,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淅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她的泪水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完全止不住。
“为谁而哭?”孟淮津抱着她,转身朝着门外那片敞亮的天光走去。
海水还在身后漫涨,枪声的馀韵早已消散,唯有风裹挟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舒晚微微仰头,看见红透半边天的晚霞,穿透苍穹,洒在两人身上,是一场洗尽铅华的新生。
无声的眼泪砸在孟淮津的衣襟上,滚烫得灼人,舒晚却偏要仰着头,望着天边霞光。
远处,侯宴琛把西服甩在肩上,长腿一迈,上了一架电单车。骑车的人,是侯念。
杨忠摘了一朵石缝中开出来的野花递给听风,听风踹了他一脚,跑了,杨忠大步追上去。
邓思源正在跟赵恒打电话,只差哭出声:“兄弟,传授点喂猪的经验吧,我要去喂猪了……”
“哭什么?”孟淮津轻轻颠了颠怀里的人,气息擦着她的耳畔,灼热滚烫。
迎着晚霞,舒晚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我哭,光明来之不易,哭那些牺牲的魂灵,就该伴着这万丈天光,昭告世间——正义永不独行。”
“正义永不独行。”孟淮津重复她的话。
“没有了吗?”
“邓思源要去喂猪……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你确定没有了?”
舒晚勾起唇角,努力探头,凑到他的耳畔,“我好想你,好爱你啊——孟淮津。”